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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錢鍾書先生是設喻的奇才,無論在小說還是在論文以至在談話中,他總是有種種新鮮奇特而又貼切入微的妙喻,真如時下電視裡的廣告一樣層出不窮。錢喻的特色在於他要表達的本意(「旨」)與所設之喻(「指」)兩者之間乍一看去相去十萬八千里,而其間的�茞朝I經他稍一點破之後,才知道二者確有相通之處,於是忽然明白確實是這麼一回事,而且出乎意外,吃了一驚,大感興趣。錢先生的舊體詩中同樣充滿了妙喻,其中最好玩的,是他只用一個比喻就寫成了一首七絕:
客裡為歡事未勝,正如沸水潑層冰。
縱然解得些微凍,才�茩概j厚轉增。
此詩為《偶書》其三,作於1940年。那時錢先生別婦拋雛,一個人跑到設在湖南藍田的國立師範學院去教書,國事家事皆不樂觀,工作和生活也都不順心,所謂「賓筵落落冰投炭,講肆悠悠飯煮沙」(《筆硯》),錢先生的情緒相當低沉,偶爾苦中作樂,解愁破悶,也只能聊釋一時之憂,事後反墜入更深沉的苦悶中去了,於是他寫了這樣一首詩。
這種情感辯證轉化的情形許多人都經歷過,卻很難用詩的語言說明白。古人言愁的名句,如「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等等,都比較單純古樸;錢先生則寫得更細緻,更曲折,比喻也更複雜。唯其如此,單是打出這個比方來(一、二兩句)還不夠,還須進一步作出說明(三、四兩句),以便讓讀者明白自己要說什麼--這樣就構成了一首詩。
對於比喻,錢先生有兩個著名的新概念:一曰「柄」,有褒有貶,是為「比喻之兩柄」;一曰「邊」:「蓋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於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別,�茞揭]殊,指(denotatun)同而旨(significatun)則異,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應多,守常處變」(《管錐編》第一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39頁)。打傳統的比方,「指」(喻體)和「旨」(喻意)都是人們熟知的,「邊」即�茞朝I可以無須特別加以說明,好處是十分簡明易懂,缺點則是因為太熟而不新鮮,不刺激。熟則不巧。設一新喻,特別是比較奇特的新喻,則因陌生而引人注目,但「邊」不易明,「旨」不易曉,作者不得不出面予以點破--這就不免要多說幾句,有時甚至可以形成一段妙文。
錢先生的小說《圍城》中這種新鮮奇特的妙喻甚多,例如他稱�虒佴L簡裸露過多者為「局部真理」之類;他的詩裡罕譬而喻者亦多,但獨立成章者似不多見,沸水潑層冰之喻可算是最為典型的一例。
只用一個比喻就形成一首詩,古代已經有之,試舉二例如下--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魏·曹植《七步詩》
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欲知吾道廓,不與物情違。
--唐·玄覽《題於竹詩上》
古人純樸,詩意也較為直露;現當代生活複雜,人心亦不免多了若干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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