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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野秋
內地某省的教育廳前陣子發了份文件，禁止全文推薦《三字經》、《弟子規》等國學經典，理由相當聖明，文件曰：「要將那些體現中華民族優秀文化、體現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偉大民族精神、體現正確理想信念和民族自尊自信、體現良好道德品質和文明行為的文化典籍推薦給學生。」文件再曰：「（目前在）開展中小學生經典誦讀活動時，對誦讀活動的內容研究不深、分析不透、甄別不夠，致使一些帶有糟粕性的內容流入學校，扭曲了學生的價值觀念，腐蝕了中小學生的心靈，造成了很壞的負面影響，引起社會和家長的強烈關注。」文件又曰：「原則上應以地方課程《傳統文化》規定的學習篇章作為誦讀的主要內容，不可不加選擇地全文推薦如《弟子規》、《三字經》、《神童詩》等內容」。
這個某省就是孔子、孟子的老家。孔孟都是山東人，於是山東也順帶着以聖人之鄉自居，自居得久了，便覺得自己也成了聖人，甚至覺得自己比聖人還高明。高明的具體體現就是，他們能夠看出來經典是有問題的，而且問題還很嚴重，以至於他們要出手挽救將來可能成為聖人的人。
聖人之鄉的教育廳發現了經典裡的「糟粕」，而且利用手中的權力發下紅頭文件，這種本事是聖人所不及的。聖人們都已經躺在地下好多年，口不能張、眼不能睜，只能鬱悶地由着後人胡鬧。
但我認真學習完文件之後，發現那個文件透出一股暴戾之氣。「取其精華，剔除糟粕」這句話貌似天衣無縫，可是對於經典而言，哪是「精華」，哪是「糟粕」，誰能說得清？而且所謂「精華」和「糟粕」，不同的時代都有不同的認識，假如每個朝代都按自己的「精華糟粕觀」來「研究、分析、甄別」一番，我們今天恐怕連經典的屍首都見不到了。
而且事實上中國每朝每代都有這種高人，他們總是能發現經典的「精華」和「糟粕」。秦始皇算是第一位偉大的刀斧手，他燒掉的書在他看來自然是「糟書」，他坑掉的人當然也是「糟人」，而且始皇大人為了統一六國人民的思想，將「非秦記及博士所掌者，盡焚之」，而留下六經之類，他認為是精華。不料還有更狠的，「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秦王宮中的秦記「精華」藏書，就此付之一炬。可憐古先聖人之微言，最終盡成灰燼。後來幾乎每一次大的社會動盪，都要拿書開刀。到了文革，書仍然還是出氣筒，大家圍着一堆堆的燒書堆，跳着忠字舞的場景至今還歷歷在目。
可見，即使在這些高人之間，對於「精華」與「糟粕」的判斷竟大相逕庭，有時甚至牛頭不對馬嘴。如此看來，不是經典有病，而是高人們有病。他們像瞎子摸象一樣地觸摸經典，摸到甚麼地方舒服就用那一塊，摸到不舒服的地方就給它一刀，經典就一直在被虐待中，哭哭啼啼地苟活着。我一直認為經典的高明之處，在於講出了常識，關於人和大自然的常識。那些自以為高明的聖人之鄉的準聖人，以為他們給經典來個手術，他們也就能枕着精華睡覺了。
我看過一部電影《沙漠之花》，見到另外一種手術。在非洲的一些部落，至今仍延續着「割禮」，他們在女孩子將成年時，將其陰蒂和陰唇割去，在他們的意識中，陰蒂和陰唇當然也屬「糟粕」，所以每年都會在淒厲的哭喊中，誕生了一些只保留「精華」的女子。而且在野蠻的割禮後，不少女孩子因為感染而死去，徹底地乾淨了，有些人就徹底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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