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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 緒
臭氣並不知香氣為何物，對香氣的存在與形成一無所知，只曾聽說過那是一種名聲好、頗受大眾歡迎的氣體。而於自己來說，無論是只求存活下去，還是有關於日後的發展，都是一種真正的威脅。
平時，不論是產生於何處的臭氣，都只願意與一些志趣相投的同類聚集在一起。每次見面，這些臭氣談論的不是如何提升自己，使自己變得更臭，便是誇誇其談，自吹自擂於目前已取得的成績。他們相互吹捧，共同切磋，所圖的不外是那遙不可及的仕途前景。
臭氣崇尚的是一些級數高，度數濃，不論出現在哪裡都比自己更具震懾力的前輩及後起之秀。他們肆無忌憚，隨處侵犯，總以天下第一氣體自居。為了擴增地盤，張顯氣勢，這群烏合之眾總是在以強行同化的方式，把一些性徵不明，既不是那麼芳香，又不是臭得怎麼厲害的氣體拉進自己的隊伍裡。不論那些懵懵懂懂，渾渾噩噩，總是處於弱勢的氣體願不願意。
初春的一天黃昏，天氣又濕又悶，因覺得無聊，臭氣橫三從垃圾房出來後，便直朝那道不斷排放污水的溝渠飄散過去，想去看看他的好友豎四這會兒正在做些什麼。
「啊，豎四老弟，看你的氣色不錯。幾日不見，沒想你又有了長進哩。」橫三剛靠近那條溝渠，覺得那裡的氣息比之前似乎強了不少，便堆起一臉的笑容招呼道。
「哪裡，哪裡。說真的，這些天我的日子並不好過哩。」
「這是怎麼回事呢？」橫三像是十分不解地反問了一句。
「因為我覺得自己所處的總是這麼一種劣勢。多少年來，不論我如何苦心修煉，如何努力，都同樣會遭排擠。你看周圍那些居民誰不在設法整治我，消滅我？這使我覺得活着實在是太沒滋味了。」只見豎四緊皺着那對濃眉，神情凝重地解釋說。
「不過，前段時間我在路上遇見過揚揚，同樣是臭氣，沒想看她的樣子倒是混得挺不錯哩。」
「揚揚？你是在說只有在油煎臭豆腐時才會出現的那種氣味吧。」
「沒錯。想不到她的日子倒是愈過越精彩，每次見她總是嘻嘻哈哈的滿臉笑容，而且是那麼燦爛的笑容。」
「她的處境雖然不同，不過也只是極為個別的例子呀。總的來說，喜歡臭氣的人畢竟不多，尤其是像我們這種出生於污穢處的臭氣。」
「不，我覺得出身倒不是問題的所在。我們的不幸，應該說，是因為世上有那麼一種被稱之為芬芳的香氣在作祟。」
「那當然。說真的，這也確實不能不怪他們。想一想吧，要是世上沒有這些隨風而來，目空一切的妖精，要是沒有一種比較，也就不會有誰覺得我們這些臭氣是如何的可憎了。」
「要想翻身，看來就必須找他們去算賬！」
這天天黑前，這兩股臭氣聚在一起商議了半天後，決定要聯合更多的力量，以便向那些直接影響着自身安危，並關乎於整體前程、命運的香氣發起進攻。
這是臭氣單方面的看法，而對於那些遠自於公園、梅嶺、桂樹林、香料培植區或荒山野地花叢、花枝之間的香氣來說，對這一切卻全然不知。他們樂天知命，與世無爭，因為處的是絕然不同的環境，從來就不必特意取悅於誰，日子優哉游哉地過得十分愜意，因此並不清楚世間還有這麼一份早已積聚的純粹針對自己的怨恨。
這天風和日麗，天氣特別清朗，一縷叫雲絲兒的幽香從後山崖壁上幾叢盛開的蕙蘭裡溢出後，順着微風隨意飄移，不覺來到了山下的鬧市區。
「啊，這是一陣多麼沁人心脾的香氣啊。」
「真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享受！老實說，在如今這麼污濁的環境裡，不知已有多久沒聞到過如此清新高雅的香氣了。也許是哪家的白蘭樹又開出了花朵吧。」
當她與路人擦肩而過時，只聽身邊有人說。而很快，因為有一股濃烈的煎魚腥氣正從附近餐館的廚房透出來，使她不得不急忙迴避。
「站住！啊，果然是名不虛傳，氣度不凡！」
誰知這縷幽香剛轉入一條窄巷，竟被迎面而來的橫三攔住了去路。這股突然出現的惡臭，使雲絲兒出於本能地屏住了氣。正想轉身，誰知對方竟在這時突然叫嚷起來：
「想走？哼，沒這麼簡單！今天既然有幸相遇，又怎可能隨便饒過你！」
「我們素不相識，不知因為什麼而曾有所冒犯？」雲絲兒因從沒見過等級如此低劣的氣體，以為是出於誤會，便照樣彬彬有禮地問道。
「冒犯？瞧你說得倒是輕巧，實際上豈止是冒犯，簡直是罪大惡極，不共戴天！今天，你必須為自己所犯的罪行付出代價！」
「我？罪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雲絲兒雖被橫三渾身發出的惡臭熏得有點兒暈眩，但還是希望能把事情盡快弄清楚。
「嘿，少來這一套！別再假扮得如此無辜了！投降吧，你這不自量力的異類！只要你不再堅持一貫的立場，與我們同聲同氣，我橫三便可以饒你一命！」
「一直以來我們便各有各的出處，自有自的去路。我們清濁自分，信守各異，今天，有什麼理由非要強求一致地化為一種不倫不類的混合體呢？」
「放肆！也不看看這會兒你是在跟誰說話！聽着，放明白點，目前只有被同化，被收編，才是你唯一的選擇與出路！」
「我們自成體系，互不相干，為什麼就不能各奔前程，按一向的原則持續發展呢？」
「持續發展？呸，真是虧你還說得出來！要知道正是因為有了你們這些亂人心智，有時更能使人神魂顛倒的惡魔，才使我們成了不受歡迎，並被不斷唾棄，不斷清除的對象。老實告訴你吧，今天我要清算的就是這筆由來已久的賬！」
說完，只見橫三已怒目圓睜，齜牙咧嘴地直朝雲絲兒猛撲過去。只是沒想這縷出自於蕙蘭的幽香並不如橫三所想的那般柔弱無力，在第一個回合裡，便徹底化解了對方的糾纏，很快便與來時一樣，又照樣飄飄然地回到了山裡。
這天深夜，背靠着一道冰冷的崖壁，這縷幽香深深地意識到，要想形成一個互容共存的社會真的是談何容易。她來來回回地想了很久，最終也還是沒弄明白，為什麼不論自己多麼謙和忍讓，多麼淡泊名利，這世上還是會有爭鬥？並照樣會有如此惡毒，如此狹窄、醜陋，非要置自己於死地不可的冤家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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