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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
不久前換了一個髮型師，人人說他手勢好。從英國回來的他，人確實好，審美眼光不錯，處理頭髮的技術也好。之前不太相信人和人之間八字不合的說法，歸類為迷信，一直到我去了三次，仍無法喜歡自己的頭才願意接受。為了換一個讓自己在照鏡子時感覺賞心悅目的樣子，從半島北部搭機飛到中部找年輕小友。
手機上的社群導航程式WAZE告訴我們，車程四十分鐘。前一個晚上決定今日清晨七點半開車，萬一塞車，大都會沒有時間不塞車，也多出一點空裕，從容慢步緩走，遲到的話，跑步疾衝上前姿態難看，並讓對方感覺不尊重。約好上午八點半抵達，跟着手機地圖，一路通暢，車上兩人極其興奮，提早到可早點回去。
眼看已到約好地點，仰望高高的樓層，跟着WAZE指示，走了兩圈，發現車子不斷以樓層為中心，重複在外圍繞轉。灰色的高樓，約有三十層，當年算廉價租屋。外觀乾淨，整齊有序，並非想像中的暗淡混濁和雜亂骯髒。之前聽說，公寓在都會的城市中心，想了一想，告訴我這個地方的年輕小友問我，你去過香港的唐樓嗎？
多次到香港，都說去看唐樓，總有辦法這次說下次，下次又待下一次，總是有事，總是沒時間。只因自十九世紀開始，唐樓一直在那兒，不曾消失，便沒放在觀光景點的首要位置。直至一九六零年代，在香港出現由青磚砌成，屋頂是木結構及瓦片組成的斜頂，沒電梯但側邊有木樓梯連接全四層的唐樓。後來部分唐樓建有二呎闊的鐵騎樓，由青磚橫砌支柱支撐，類似南洋檳城老城區裡的五腳基，陽光猛烈或下雨時候，走在騎樓下，正好遮陽擋雨。沒電梯、沒現代浴室設備的唐樓，在時光中一邊逐漸消減，同時也一邊沉澱，後期聽說已成政府保護的「古蹟」，不許再拆毀或改建。今日唐樓終於變成恆久的經典停格。
這個樓，跟唐樓相像，年輕小友做了結論。可是，車子怎麼走都進不去，真像隱含着某種人生情調憧憬的老好日子，就是進不去。停下路邊問電單車騎士，比手劃腳半天，他投降：「你跟我的電單車走」。傳說城市沒有熱心的好人，應是不十分可靠的謠言。
按王家衛電影，這時鏡頭一轉，進去唐樓第十層角落間，下為鐵板上邊是鐵花的門，無上鎖。穿過鐵花看見梅姨包着嘴，手上忙碌地幫一中年婦女捲頭髮，是一個包頭女性來開門。
淺短的長形客廳坐了五個婦女，以為電話預約的意思是一到便輪到我們。梅姨說：「你們怎麼這樣遲呀？」口氣非埋怨，僅是一句說話。聽聞花兩個半小時才找到，她愣然，上回來過的呀。開車的年輕小友先罵自己：「我的眼睛好拙呀！」梅姨說坐下坐下，泡咖啡給你們喝。
早上喝過了。兩個人不約而同共說一個騙話。這麼遠尋來因梅姨做得好，且價錢公道。公道意思即便宜，如何忍心再給她添贈一杯咖啡的錢？坐在蜘蛛爪子腳的沙發墊並有靠背、有扶手的舊式寫字樓辦公椅子上，同樣的椅子有三張，兩張已有人，另有三張褐色可摺疊鐵椅，被梅姨捲着頭髮的婦女坐一張，牆邊一矮籐椅上是開門的包頭婦女。
她們不理剛來的我們，繼續適才話題。包頭女說：「是黃昏時間，在看電視，聽到鐵花門卡卡卡的......」「嚇死人！」坐一邊看過期娛樂雜誌的婦女用手拍胸口。「我才不怕。」包頭女粗聲說「我大聲喊，是誰？」、「是誰？」拍胸口的手停在胸前，眼睛瞪得老大問。包頭女哼一聲，聲音更高些：「一個黑男人的鬈髮頭從下邊的鐵板門伸上來，問我要不要買什麼優惠券的，我叫他走開走開，我不要。」手還在胸口的女人說：「你真大膽！」包頭女瞪她一眼：「你不出聲，他挖門就進來......」
「好。」梅姨叫包頭女，「輪到你了。」包着的頭打開，原來裡邊捲了電髮卷子。「坐下。」梅姨將原來包頭的毛巾拉掉，用新的毛巾包半個頭，開始在她頭上一個一個卷子按噴「這叫中和水，可讓頭髮的捲曲保留更久。」包頭女的頭髮極少，三兩下便處理好。梅姨把她的頭又包起來，用夾子把毛巾夾好。「你去旁邊看電視。」叫我「你。」
我指那些散散坐着的婦女：「她們先來。」梅姨笑：「她們來聊天。」本以為排在長龍尾巴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的我舒口大氣。一坐下，梅姨用手指掃掃我的頭髮：「很多頭髮呀！」年輕小友代答：「已削薄了。」「要電什麼樣的頭？」她不說髮型，說頭。我指年輕小友的頭：「像這樣，爆炸頭。」回一聲「好」就開始做工，她的手勢和回答一樣乾淨俐落。
「好？」瞪眼的人是我。之前找著名髮型師，要求的髮型往往被打回頭，結果付錢換來不滿意的頭。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頭髮逐漸捲起來，輕而易舉遂了心的感覺真好！
梅姨說的價錢，讓我睜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不可能不可能。這收費在大都會怎麼過活？梅姨的話和手都沒停，「不可收那麼貴的，都是街坊。」自己給理由「早過了退休年齡，平日沒事做，反正，一星期只做三天。」突然鈴鈴鈴聲，她一拿起手機來就推辭「今天不行，明天再來。」不多說便關機。「一天做太多會累。」收費低廉，又做少少，她怎麼過活。「這裡租金每個月145令吉，出門搭巴士，吃不多，少少錢就夠用啦。」
年輕小友帶着電腦，幻想等待時間做點工，原來梅姨家沒網絡。朴槿惠出現在牆角老舊的箱型電視上，「這個女總統美麗，這髮型適合她。」廳裡沒冷氣，懸在天花板的風扇悠悠轉。靠牆有個50×50厘米可摺疊的四方形花花塑料餐桌，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產品吧，略帶浪漫韻味的淺黃應是時光之色的紗布窗簾，在地上站立的風扇搖頭擺腦的吹拂中徐徐飄蕩，洋灰地上時有時無浮游着穿過窗花灑進來的陽光影子。
換了一個順心順意的頭出來。打開鐵門時，梅姨說不用時常來，這爆炸頭一年電一次，平日不必修不用剪。這下恍然大悟！她解釋了為何我多次向美髮師要求不果的原由。
廉價組屋的私人電髮室裡沒一點華麗裝飾，有的是簡單自然而飽滿扎實的世俗生活，不相識的人也能夠親切友好且很有勁道地聊着瑣碎人世的天。外頭如何喧嘩熱鬧、繁華奢逸都與屋裡的人們毫不相關。慢條斯理的時光姿態慵懶地停留在此不願離開。來電髮的人悄悄用手機拍幾張照片，跟着WAZE開車回去，感覺自己剛從王家衛的片場出來。
來回都由電子科技的產物WAZE帶的路，不過轉幾個圈，時空便倒轉了，現代和 古老，繁華和樸實都並存不悖。拍戲的片場理應都是裝出來的，可是，摸 一下自己的頭，用手機自拍新的髮型，再看照片，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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