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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頭翁
「高票」不是其地位高,身份高,有錢有勢就能成為「高票」。「高票」和梨園中的角兒一樣,是「熬」出來的。沒有角兒就沒有「高票」。沒有人給「高票」下過定義,但確有人給角兒下過標準。何人敢言?袁世海也!袁世海曾說什麼是角兒?怎麼也得會二百齣戲,演過的也得有百十齣。唱不夠這個數恐怕不能稱角兒。即使這樣還不行,光在北京唱紅了那也不能叫角兒,還得走外埠,外碼頭首推上海、次為天津,看你唱紅沒唱紅?
袁世海堪稱梨園名角兒,初學老生,經老前輩蕭長華看後讓袁改學淨,唱花臉,而且主攻架子花臉。袁世海由此學成,成為郝派(郝壽臣)藝術的主要傳人,把架子花臉演絕了,唱腔中又吸收了銅錘花臉的發聲唱法,有「活曹操」、「活李逵」的美稱。袁世海唱戲在我們這代人中觀眾最多,票友最多,因為他演的是革命樣板戲《紅燈記》中的鳩山。現時代的京戲唱不了過去那麼紅,角兒沒有過去那麼亮,那麼高,依袁世海的標準看,還是功夫沒下夠。
但袁先生沒有評論票友,更沒有給「高票」下過定義。走訪過不少票友,包括在一些票友圈中公認的「高票」,都沒有權威的說法。總結起來,應該是迷、說、學、唱。和梨園中的唱、念、做、打不同。角兒們都坦言:沒有票友就沒有角兒。票友們也直白:沒有角兒就沒有票友,沒有票友焉有「高票」?
何為票友?某票友在戲園子裡聽戲,票友從不言看戲,皆曰聽戲。其子匆匆趕來急急而言家中起火,速歸家救火。他卻說,回去告汝母,這齣戲就要唱完了,下一齣是譚老闆的「大軸」,聽完一準回。說完即進入狀態,如醉如癡,手打�茠O,腳踩�蚋I,再不理兒子。等譚老闆的「大軸」唱完了,他家也被燒成一片白地了。
京劇迷人,京劇叫座。
過去的老戲園子,從下午三點就開始唱,要一直唱到深夜一兩點,最後一齣戲最精彩,呼之「大軸」,次之為「壓軸」,再次之為「倒三」。有些票友下午睡醒進戲園子,再也不出園,窮的一碗素餛飩,懷裡拿出兩窩頭;有的乾脆讓茶園沏一壺「高沫」,什麼叫「高沫」?旗人好臉,就是沏一壺最便宜的茶葉沫,一直要頂到聽完「大軸」,喝彩叫好聲比別人一點不弱。那癮大了去了。有位「高票」曾放話,如果讓譚鑫培唱一百回,只要我能買得起票,那怕砸鍋賣鐵,扒房賣瓦也要去聽一百回。
京城的票友聚散彷彿都有一套約定俗成的潛規則。除去聽戲,他們大多成「圈」聚在京城空暇之地,公園、城門樓子前、皇城根下、護城河邊、小樹林處、廣場上、胡同口、高院內、茶館中,有多少票友圈沒人能統計出來,有人曾形象地說,好比雨珠落平湖濺起的水波就像京城的票友圈,誰能數得清?但公認的是每個票友圈都有二至三名「高票」,圈愈大,愈知名,「高票」愈多愈集中。當時景山有五大票友圈,板、鼓、弦、鑼,全套「場面」從天亮一直響到中午,沿南河沿幾十步就有一圈票友「練活」,那真叫絲絃之聲相聞,唱腔之聲此起彼落,京城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當時北京城有四大票友圈子,分別在北海的五龍亭,故宮的午門外,前門的甕城內,天壇的圜丘壇外,這還不算中山公園的社稷壇,朝陽門外的神路街,圓明園的大平場,地壇月壇神農壇的壇場。
上世紀三十年代,在北京頤和園曾經舉行過一場「高票」會,又稱「匯高票」。當時京城的大小報均有報道。
地點在頤和園德和園大戲樓前,頤和園德和園大戲樓是當年慈禧皇太后聽戲的地方,專為老佛爺修建的,老佛爺是超級票友,但卻不是「高票」。究其原因,老佛爺一不學唱,二不登台,三不說講。只能是票友。那年月皇城根下有南城的「旦」,西城的「生」,北城的「淨」,東西南北城的「調」。就在頤和園的德和園大戲樓前,平擺�茖牄u「場面」,有的琴師是拖�茖悄茠滿A至少有三套胡琴備�荂A上午九點,一聲高鑼,南北兩台戲,都是素裝折子戲,開鑼、打板、司琴、響鼓。
南邊唱的是梅派的經典戲曲,《貴妃醉酒》、《穆桂英掛帥》、《霸王別姬》,當那位「高票」唱到「勸君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待見軍情報如何?」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可謂聲動德和園。慈禧當年在台前聽大戲時沒有見過此景。
北邊唱的馬派老生的名段。「高票」登場,先亮相,已經贏得一片抬頭彩。也唱三折馬派代表劇目,《十老安劉》、《借東風》、《汾河灣》,那唱得也是沉穩有力,瀟灑飄逸,不愧「高票」,盡得馬派之魂。
南北各三齣折子戲,落板後,場面換,「高票」換。
南邊唱的是京戲梨園一提都顫的「三大名淨」的代表作,「金派」銅錘花臉,「侯派」架子花臉,郝派「架子花臉銅錘唱」。唱得山崩地塌,鬼泣神嚎。「高票」好生厲害。《鍘美案》、《探陰山》、《取洛陽》、《戰宛城》、《盜御馬》,讓票友聽得捶胸跺腳,炸開嗓子高呼好。
北邊唱的是「譚派」獨家戲,那司琴操得如同瘋了一般,鑼鼓點打得震天動地,京胡拉得好,一曲能把你送到天空的拐角處。估計是那位大師的高徒,後取證,是齊如山的拐彎門徒。一位票友說,那琴操得不由你不提心,不由你不攝魂,不由你不跟�茖哄A不由你不喝彩叫好。「高票」未出,已贏得抬頭彩!「譚派」的「高票」唱得清脆流利,如山間清流,其聲,經久不散如久旱逢甘露,其音不沉不解,不散不亂,音幅既寬又亮,即圓潤又高亢。雖說是折子,由不得你不沉醉不失魂,唱得好!真如譚富英在唱,不愧「高票」。
南邊唱的是「包公戲」。最有名的「三鍘一打」。《鍘包勉》、《鍘駙馬》、《鍘判官》、《打龍袍》唱得山呼海嘯一般,唱得驚天動地一樣,叫好聲喝彩聲急風暴雨似的。尤其在《鍘判官》中《探陰山》一場,那位「高票」的二黃原板一口氣唱出的四個「可憐他」,讓票友們無可無不可,個個挑�茬巀V喊好。「可憐他初為官定遠小縣,可憐他斷烏盆又被人參,可憐他鍘駙馬險些遭難,可憐他為查散下陰曹遊過五殿哪得安然。」
「高票」一直唱了三天,頤和園險些「爆園」,那是票友們為喜峰口抗日的29軍將士捐款募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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