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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 絲
從一本書裡看到,民國時期的士人往來會面,多是一壺清茶,大家坐在一起漫無邊際地高談闊論。遇到喝茶喝得口中寡淡,就嗑嗑瓜子,或者端一小碟榨菜絲上來,供眾人用手捏食就茶。雖然沒有豪奢玉食筵款,但由榨菜這一特殊載體映照的消閒範式,卻又比任何奢侈品都更為打動人,因為展現出來的是真摯隨和的待客態度。這種溫馨質樸而又不失詩意的美學,也就是今人普遍追求的慢生活藝術。
之前,留存在我記憶裡的榨菜是粗賤而村野的。昔日雜貨舖的醬菜櫃�^前,永遠擺放有一口大瓦壇,內裡層層碼放�荇推Y大小的一坨坨榨菜。顧客自帶一個碗進店來,俯身到瓦壇前,用筷子仔細翻揀半天,挑出幾塊,過秤付錢,用碗端了回家。把榨菜浸泡到淘米水裡,漂洗掉上面裹染的紅辣椒粉,消解多餘的鹽分,再切成絲。簡單的,直接滴兩滴香油一拌,就是一碟脆爽小菜,味道又辣又鹹,是就白粥的妙品。不過這種吃法,只有在大酒大肉過後,味蕾沉滯,食慾不佳之際,才受人欣賞。換了腹中油水寡薄的人,對榨菜就很難有好感,多視為下等菜食,無法以精神審美的方式賦予其優雅的文化屬性。
榨菜以往的另一常見用途,是烹炒豬肚時作為配菜,扮演一個形貌相似的替身角色。過去的家庭,多是過年過節才買一個豬肚用香料滷了炒菜。碰到人丁眾多,菜剛端上來,就直接見底了。故精明的主婦,會巧妙加以利用,把榨菜與豬肚切成同等厚薄大小,混在一起烹炒。於醬汁和紅油的掩護下,肚絲和榨菜絲看起來都是一個模樣,筷子每伸下去,夾到的是肚絲或榨菜,須碰運氣,於是就能以一種節儉的方式達到同等的飲食效果--昔日榨菜所代言的,其實更多的是日常生活的無奈與感傷。
我對榨菜的印象有所改觀,是少年時看郭良蕙的小說《金色的憂鬱》,主人公與女友約會,宵夜總是叫兩碗榨菜肉絲麵。棲身於文字裡的榨菜,散發出溫潤的歲月光澤。這一段帶有我少年情懷的特殊閱讀體驗,使我對榨菜的好感陡增,其後每次煮麵,都會添放一些榨菜佐味。榨菜是芥菜的變種瘤莖,經過醃漬,具有一種特殊的甜鮮味,用於煮麵或煮湯,一經高溫激發,能使湯水更為鮮甜,清脆的口感與清香並存,非別物所能及。所以不會做菜的人都視榨菜為恩物,只要家裡備有,就有足夠大的發揮空間:榨菜肉餡餃子,榨菜番茄豆腐湯,榨菜肉絲麵......只需根據手頭上的資源調配,就能做出不失面子的味道來。
不管時光怎麼轉變,榨菜的吃法怎麼改變,它始終與消費時代劃有明顯的界線,保持�茼菑v的親民屬性。早年有地方炒作一種富貴榨菜,標榜貯存在水底多少年,售價不菲。人們的第一反應都是--這玩得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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