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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親巷裡走出過藝術家韓美林。網絡圖片
雪 櫻
「皇親巷裡，沒有『皇親』居住，卻走出個大名人，你知道是誰嗎？」我一陣沉默。「是藝術家韓美林。」朋友說道。我知道，韓美林是從濟南走出去的，但他與皇親巷的故事，我鮮有耳聞，不禁備感慚愧。
從小我便對地名有興趣，追着父親刨根問底，彷彿要把他的知識布囊翻個底朝天才罷休。地名，像極了書法家遺落的墨點，那麼的渺小，但是，深挖進去，又是一座探索不盡的迷宮，讓人徒生敬畏。提及皇親巷，不得不先說布政司大街，俗稱「大布政司街」，即今天的濟南省府前街。1891年，山東巡撫張曜咨調劉鶚到山東來，任黃河下游提督。他接來家眷，就住在布政司大街。那時，稱為「小布政司街」，民國年間，又叫「布政司小街」。《老殘遊記》中記載：「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陞店，將行李卸下......」清末時期，小布政司街非常繁華，舊書肆、舊書局、裱畫舖、古玩字畫、客棧飯館等，店舖林立，人流熙攘，而店舖大都青瓦粉黛，房簷下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建國後這裡才逐漸變為居民住宅。
舊時，布政司街上有兩條巷子，南北走向的是尚書府街，東西走向的被叫做皇親巷。皇親巷是怎麼得名的呢？輾轉查閱資料，我找到了答案。康熙年間，兵部侍郎孫光祀府邸的後門在這條街上。巷口的正門，上面書有「司馬府」三個字，門前有豎旗杆的石座，兩旁有上馬石，看上去非常氣派。這裡還有個傳說：康熙6歲當了皇帝後，經常和妹妹在一起玩，到了結婚的年齡，他非要娶妹妹，太后用祖訓教育他，並隔斷他倆。此時，孫光祀在北京任兵部侍郎，他的女兒進京參加皇宮選妃，誰知中途不幸落水身亡。皇帝的近身太監，為孫光祀出了個主意：封鎖女兒已亡的消息，讓公主秘密出宮，認孫侍郎為義父，住到他濟南的家中，再由山東巡撫的名義把公主當成孫侍郎的女兒送到宮裡，這樣孫侍郎就成為了皇親。山寨版的「皇親」，今日溫故，令人莞爾，而這條巷子，卻成就了大師韓美林。
宜興小巷是吳冠中的，他曾重返家鄉，「從巷口到巷裡進進出出往返組織畫面，用自己的眼吻故鄉的牆，自己的腳印留在小石子路上」；巴黎小巷是尤脫利羅的，他終生畫巴黎的街巷，有人問他離開巴黎會帶什麼，他說帶一點巴黎古老牆壁上的灰末；而皇親巷，則是韓美林的，巷子裡的石頭路，就是他畫畫的好去處。
79年前的那個冬天，他出生在狹窄的皇親巷。兩歲時，父親病逝，母親與奶奶都是寡婦，孤兒寡母，相互依賴。家境貧困，他就讀於巷子對過的小學，救濟會所創辦的「正宗貧民小學」，即當年的山陝會館。「窮且益堅」、志向高遠，或許，這些詞語不足以形容他，他邂逅藝術，完全是偶然因緣，也可以說是上帝的神奇點化。
皇親巷裡，有一座土地廟，放學後，他和同學就去土地廟玩兒，受好奇心驅使，他從洞子裡掏出一些書來。一本《六書分類》，一本《四體千字文》，一本《說文古籀》，書中的「圖畫」，他看得入了迷。興趣是最好的老師，篆書就像一粒綠色的種子，輕輕播在他的心底，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放下。用刀在石頭上、木頭上刻，搞得滿手都是血口子，也不在乎。韓美林也幸運的，雖是貧民小學，學校裡有三位音樂老師和美術老師，唱歌，畫畫，演戲，他一樣也不差。1905年，這裡上演過一場無聲電影，曾轟動一時，「往觀者人山人海，率皆喝彩」，《大公報》以「人皆稱奇」為題發了報道。他的古文底子，與小學的老師密不可分。據韓美林回憶，他的老師秦鴻雲就是中國第一部無聲電影的開拓者，也是著名藝術家趙丹的老師，曾指導他演過話劇《愛的教育》。良好的啟蒙與熏陶，為他以後的藝術生涯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也是因為家貧，過年時家家都要蒸年糕，他家吃不起小麥麵粉，就用小米水發後碾成粉，與小麥蒸成饅頭。家中沒有碾子，他便去巷口的同濟堂藥店碾米，後院裡晾曬的藥材，吸引住了他，有帶字的「龍骨」，骨頭上的畫，奇妙又細膩，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一個「圖畫」，一個「龍骨」，成為他結緣「天書」的兩條紅線，也是奮鬥一生的藝術追求。「文革」後，皇親巷、尚書府街合併稱為玉環泉街，如今，這裡已經成為時尚的購物中心，昨日的景象已經不再。
多少次，走過省府前街，我都是匆匆，又匆匆；冬日，暖煦的陽光，照得有些晃眼，車水馬龍中，很難有一片心境，讓你停下來，慢下來，回望過往。皇親巷，已成為遙遠的回憶，對現代人來說，腳下踩着的歷史，或長或短，或明或暗，最終，變為史料中枯燥的鉛字，很多時候，都沒有耐心讀完，不如那些花哨而時髦的訊息有吸引力。其實，不只是皇親巷，內地很多城市的地名，都面臨同樣的困境，還有「任性」改名的尷尬。
消失的地名，究竟弄丟了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不久寬厚所街被改為「寬厚里」商業街，引發市民的高度熱議。微信公眾號的一篇文章，使我一陣不安，「寬厚里，這個名字真的很好，但今人對歷史不那麼寬厚，對城市也充滿了刻薄，我們往往注重了面子，而忽視了裡子。」改掉名字的街巷，「日新月異」的街巷，拿什麼安放我們的鄉愁？更有甚者，有些地方，以保護歷史的名義大肆拆建，然後藉着名人效應開發旅遊，導致老街巷的「毀容」，這是保護性改造與建設性改造的完全混淆。
其實，地名一直在睜着眼睛，只是我們的心蒙上污垢了；其實，地名從來都是歷史的記憶容器，只是我們選擇性地遺忘了。
地名，是歷史的活化石，是精神的坐標，也是歷史文化的一部分。不禁想起王鼎鈞先生的一段回憶。抗日年代，他在外讀流亡中學，最後一堂地理課上，姚蜀江老師給他們提了一個問題：「你們已經讀完本國地理，你們對整個中國已經有清楚的認識。你們最喜歡哪座山哪條河？你們最喜歡哪一省哪一縣？抗戰勝利以後，你們希望在什麼地方居住？」他舉手回答，說願意住在自己的故鄉，山東省臨沂縣蘭陵鎮。難道，只有離開後才想起曾經的巷口？難道，只有失去後才懂得擁有的富足？詩人于堅有言：「一個煥然一新的故鄉，令我的寫作就像一種謊言。」我多麼想保留那份誠實，可是，誰能保證故鄉不被整容呢？就像皇親巷，他的昨天，你可能不了解，但是，你有責任去維護他的原貌，至少不篡改；至少，那個窮孩子的「天書」夢，不要輕易地褻瀆，它是一座城市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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