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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由目宿媒體與行人文化實驗室製作的「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大師系列電影出乎意料地備受關注,林海音、周夢蝶、余光中、鄭愁予、王文興、楊牧六位台灣文學家的身影,勾起一代人的思緒,觀眾透過其人其文,得以一窺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島嶼生活的吉光片羽。接續的「他們在島嶼寫作2」,文學家的身影不再限於台灣,更涵蓋香港的重要作家。�憬間B洛夫、白先勇、林文月、西西、劉以鬯、也斯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將伴隨影像,帶觀眾走入其創作世界。
「島嶼2」系列電影定於一月至三月在香港放映,日前四位台灣導演出席香港首映,記者訪問了他們。
其中,負責拍攝林文月的齊怡,娓娓道來其從接觸、游說,到拍攝、剪接的各種挑戰。■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伍麗微
文學電影是拍人還是作品?用什麼方式、什麼角度切入?如何說故事?這些問題相信每個導演都會遇上,而他們的處理方式也各不相同。齊怡的例子比較特別,相比其他幾個順利開拍的導演,她與林文月接觸的過程是一段「血淚史」。由於製作單位想拍林文月,卻又「請不動」她,齊怡因為之前為她拍過一部短片,「製作單位期望我可以說服老師」。
從抗拒到接受
她回憶當初與林文月接觸,花了將近四個月與她交流,發了五十多封電郵,依然未得到她的應允。在開拍前,齊怡去了一趟上海,去了老師的老家,並按照她所寫的文章,走過她小時候從家裡到學校的一段路。去了四天,三天都在那條路上徘徊,回到台灣,她寫了一封長長的電郵,並把拍下的照片分成六封電郵,發給老師。
遠在舊金山的林文月已經五十六年沒有回老家,當天看到電郵,眼眶都濕了。她沒有因此答應齊怡的拍攝要求,繼續與她保持聯絡,顧左右而言他。
三個半月過去,進度嚴重落後,再不開拍便來不及,當時新年將至,老師會在新年期間做蘿蔔糕,這恰恰是她計劃要拍的第一個場景,「只有過年才做蘿蔔糕,我沒趕上的話,要一年後才能拍,所以我一定要趕上。」她心中盤算�荂A決定打通越洋電話找老師。
林文月的回應讓她沮喪不已,她說自己「百分之九十五是不願意被拍的。」當時齊怡覺得被判「死刑」,幾近放棄。但後來她轉念一想,老師留了百分之五的空間給她,剛好她又想起林文月曾寫了《青山青史》,這是一部論述其外祖父連雅堂的著作,「她寫那本書,不是因為他是她的外祖父,而是為台灣寫史,因為這是一個重要的文學身影。」抱�茼P樣的想法,齊怡在電郵裡跟林文月說:「我今天不是想拍你林文月,而是拍一個很重要、在台灣島嶼寫作的文學身影。我是為這一代及下一代的人,經由影像記錄留下這些文學家的身影。」並在最後告訴她已經訂好機票,即將飛去舊金山。
電郵石沉大海,直至新年前幾天,林文月回覆了一句話:「我們會在家裡等你們,請放心。」
嫌自己不夠分量
印象中的林文月,是一個優雅內歛的女子,她不像白先勇是個萬人迷,也不像�憬雄謔n動活潑。但因�茞W博的家學及豐富的學問,被譽為「台大第一景」。台大望月樓、醉月湖的命名據說都與林文月有關,堪稱眾星拱「月」。「她八十三歲了,還是那麼美,要把老師的文字跟人結合拍出來,很不容易。」
林文月一生的行旅主要發生在上海、京都、台北、舊金山,而在拍攝之初,她已表明不會去上海和京都。「我覺得很沮喪,最重要的兩個地方她都不去,這片子剛開場就死得很難看。」齊怡剛開始還想用很多手法鋪墊老師的一生,後來發現很多餘,老師想去哪裡不想去哪裡,她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讓她自然而然地做就好。林文月也講:「我是林文月,不是林青霞。我不是演員,我演我自己可能演得更不好。」這也是她為什麼抗拒被拍,她甚至覺得自己不夠「分量」被拍。
第一次面對鏡頭,林文月是緊張、不自在的,為了讓她放鬆,齊怡構思了很多場景,透過真實的片段呈現老師的生活。譬如做蘿蔔糕、買烏魚子、畫畫、與女兒去美術館看先生的畫作,這些都真實發生。齊怡笑言:「其實最好的方式是不讓她武裝,也不讓她偽裝,更不需要去演戲,她做自己才是最好。」
電影拍了三年,殺青時,平常總是從容優雅的林文月竟也有點焦急,她忍不住對齊怡說:「我也好急呀,怎麼感覺我跟你們是同一個團隊!」
五支筆一把鍋鏟
既來之,則安之。林文月嘴上沒說,但始終知道導演想要什麼,並努力地配合製作團隊。譬如在拍家宴時,她叫拍攝人員早點到她家設置攝影機,隨後她從廚房端出一道道菜,炒米粉、水晶蛋、滷味,她知道工作人員忙�茤褔嵼琤豪S時間吃飯,便預先為大家準備了一份,好讓大家吃完再拍。
蔣勳後來知道此事,欣羡不已,因為林文月的家宴堪稱是台灣七八十年代的一道人文風景,其座上客是三毛、林海音、齊邦媛、台靜農、孔德成這些名家。他便曾與東海大學美術系的學生,根據林文月撰寫的《飲膳札記》,做了幾道菜,可是學生都嫌難吃。蔣勳慨嘆,《飲膳札記》雖然是寫她的十九道菜,可是最重要是吃的人,「會不會是我們吃這道菜時,身邊沒有台靜農、沒有孔德成、沒有林海音。」那些文學大家坐在一起談笑風生的身影與臉孔,讓整個餐桌更活色生香,這些菜其實是為了懷念那些人而寫下的。
電影名為《讀中文系的人》,但林文月卻是個非典型的中文人。她多才多藝,擁有「五支筆一把鍋鏟」。她握筆寫論文,持�荅輓妤衩恁A高舉畫筆畫畫,執筆寫散文,從小學日文更讓她提筆翻譯《源氏物語》,而她的那把鍋鏟更盛載美好的文學風光。
齊怡強調這「五支筆一把鍋鏟」並不容易拍,「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拍散文家的人,散文沒有詩那麼精煉,又不像小說般鮮明,散文雖然有基本的情節,但我沒法在有限的篇幅裡說出來。我第一個版本寫出來厚如一本小說,剪出來有三個半小時,最後刪成九十五分鐘,刪到自己手軟,刪到心裡淌血,刪到要吵架了,可我後來學到,就像老師的文字一樣,要懂得內斂、含蓄跟節制,當事情講得太滿、說得太白,就欠缺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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