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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遼太郎記念館中著名的書牆(網路圖片)
新年剛過不久,看到小思的新書《一瓦之緣》出版(中和出版)。初初不知這個書名是何意味,初讀之後,原來典故出自中日之間的一件緣分。■文:蕭坦
香港作家中,小思與日本的關係可謂特別完整。她親歷過太平洋戰爭時期香港淪陷的三年零八個月,一九七三年又帶�茈玥洏穻悎v對日本「可恨、可敬」的評價去京都大學遊學,度過了「脫胎換骨」的一年。從散文作品中看出,現在她不時去日本遊賞時依然在意搜集各種讀物和文獻,能從各種微小細節中分辨出日本社會和文化的固守與變化。在小思的筆下,對日本感到「可恨」與「可敬」的複雜心情,貫徹於這本《一瓦之緣》中。
從《慘痛的戰爭》到《靖國神社內外》
《一瓦之緣》中集成了小思從一九七三年至今、縱貫四十年歲月,以日本為題的散文。想必是出於出版者的編排,這些文章被分為四部分,分別是「怎麼辦」、「品味細節」、「性格與表情」、「關西足跡」。「怎麼辦」裡大概就是小思所言日本「可恨」的部分,其中有她上世紀八十、九十年代兩次在靖國神社觀察日本人追念戰爭榮耀的場面,也有在日本書市見到的熱潮,日本把當年戰爭時期的各種圖文文獻結集出版,種類鉅細無遺,更不可勝數,對中國的記錄文獻有的比中國人自己做的更要詳細,她心情激盪得手心冒汗。
相對於日本的念念不忘和不厭其煩的細緻工夫,中國的大而化之或「不記恨」又讓她心情難以平復。一九八零年香港上映歷史紀錄片《慘痛的戰爭》,記錄中國抗戰時的慘痛,小思看過,痛心同胞要承擔那麼多苦楚,又恨中國人不知記恨。那時中日剛剛恢復邦交,中國以德報怨,把唐朝時日本僧人空海在長安學佛時所在的青龍寺遺蹟一片瓦,送給日本作禮物,小思在記敘這份緣分時,筆觸中也有幾分複雜的情緒。到了九十年代,日本天皇訪華,日本右翼激烈反對他們天皇對中國謝罪,中國竟然也真的大手一揮,「無意令日本尷尬」,日皇不必道歉,更不用說謝罪了......《一瓦之緣》中有一篇《靖國神社內外》,小思寫到這裡,筆下意緒難平。
不過從今天來看,這份中日緣分的調門又比三、四十年前大為不同。那時兩國恢復邦交不久,中國正開始與日本的「帶頭大哥」美國合作共抗蘇聯,中美、中日關係都是蜜月期。那時中國一窮二白,日本國勢卻正處於戰後如日中天之時,而中國不乏以「實用主義」對待歷史者,於是就有了當年讓小思意緒難平的那些事。近年中日關係降至冰點,日本固然比當年更熱切地要洗白歪曲歷史,現實上也是合縱遏華,中國也面目一變,外交、軍事、經濟各個層面與日本擺開車馬,更在影視劇中以各種千奇百怪的方法痛懲「日寇」。今天令人憂慮的,早已不是中國的「不記恨」,而是那些以打砸同胞財產來「反日」的新聞,以及其中體現的「恨」的質量。
從司馬遼太郎記念館到《字裡人間》
說到這些話題,這本《一瓦之緣》中,「品味細節」和「性格與表情」這兩部分中,小思觀察到的日本的當代文化,以及日本人的性格,就尤其值得中國的讀者好好了解一番。前面是日本的可恨,這兩部分就是日本的可敬,以及「可戒」。
日本的可敬,最明顯之處體現於他們對自身文化和傳統的珍視。《一瓦之緣》中,小思有幾篇寫了司馬遼太郎記念館。司馬遼太郎可謂日本的國民作家,小思去遊覽他的記念館,那裡把作家的書房珍而重之地保存成他生前的模樣。「溫煦燈光下,一切寫作文具在,彷彿作家剛走開,很快就回來。」從書中照片看,司馬遼太郎生前喜歡用的鋼筆、鉛筆、彩色筆滿滿置於桌面,還有煙盒!不僅保留下一個場景,更是保留下作家的生氣、心靈。相較之下,在中國不要提為了地產項目拆遷的那些文化人故居,即便留下的故居,也是千篇一律,空蕩蕩、一桌一椅、空書架,冷得讓人難以接近。
還有一篇,小思從《字裡人間》這部電影,回想到自己在日本讀書時圖書館管理員一律使用鉛筆的習慣。當年她不是很在意,後來才發現,這與日本做研究時的習慣有關,用鉛筆,是因為常需要在閱讀時做筆記,規定用鉛筆,可以保護善本書,此外,因為卡片功夫做得細,所以更需要用顏色鉛筆編輯卡片。做研究用卡片,這一點小思從日本學了回來,書中有些插圖,可以看到小思書房中卡片櫃的細節。
日本的可敬也伴隨�茪@種「可戒」的特質。《女王的教室》這部日本話題劇集,多年前也在香港引起討論。小思看到的不是阿久津老師一個角色,「日本教育重視由上而下的訓令,國有國訓,廠有廠訓,家有家訓,每級有領導,以極嚴厲態度對待下層,目的只有一個:以苛嚴手法逼令成員朝向他要達到的目標」,阿久津這位地獄教師的角色,在小思眼中,其實正是日本人希望正視國民懈怠、重塑生存與競爭意志的一種教育方式。在小思看來,日本對外的進攻性其實依然存在於潛意識及行為習慣的底色中,像《哆啦A夢:大雄的日本誕生》中,對日本與大陸(中國)的關係其實有隱隱的指向,又比如日本處理福島核災的對外手法的隱喻。
四十年相隔
《一瓦之緣》的最後一部分,是小思在日本文化之遊的散文。引起筆者注意的一篇,叫做《蛛網當門》。小思去到四十年前在京都所住的留學生宿舍,同一個場景,既有四十年前與宿舍管理員的合影,又有今日故地重遊留下的背影。照片中場景變化不大,分外有驀然回首物是人非的唏噓之感。過去常讀小思的散文作品,這本書特別之處是圖片數量眾多,不少更是小思的個人留影,讀來多了一層真切的感受。
許多文章畢竟寫於多年之前,許多篇目後,有一篇小小的「多說幾句」,小思說,這是「今天的我看昨天的我已大不同,何況四十年相隔?可是細讀一回,原來又不全是。當年寫的,今時想的,總覺得有話未說完。」這些多說的幾句,分外難得,中間有多年的時光存在,似乎能算是兩個小思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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