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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體 兩個人》作者:周耀輝 出版:亮光文化有限公司
──讀《一個身體 兩個人》有感
文:李夢
周耀輝最近幾年頻繁出書。這倒是與他的職業──大學教授以及填詞人──並不相悖。不論《紙上染了藍》抑或去年書展由亮光文化推出的這本《一個身體 兩個人》,其中文字的模樣以及文字背後牽連的情感,都讓人想起他過去二十多年裡寫給黃耀明或者方大同的那些歌詞。含蓄,悲傷,簡練,偶爾俏皮。
周耀輝曾在荷蘭讀博士,研究方向是身體與性別。書的前半部分「一個身體」,講述一些關乎身體的、隱晦的細節,對他來說稱得上駕輕就熟。他將書中篇章命名為髮、淚、指和背等,再為這些意象編排出奇的、不尋常的故事,有些是身邊人的經歷,有些從他的閱讀與觀影經驗中得來,還有一些憑靠觀察與想像。這樣的寫法有些類似「命題作文」,對習慣了歌詞寫作的作者來說,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而周耀輝在創作這一系列文章的時候,也大致沿用了填詞的方法:多用比喻、通感等修辭,輔以意象疊砌,短句多,且分句不循常理。
文字上的精煉每每能夠為讀者帶去一場頗為愜意的閱讀體驗:不做作,不拗口,字句靈活生動,如彈跳的橡皮球一般。我不禁想到印度作家奈保爾在其成名作《米格爾大街》中講述的那些關於童年和故鄉的往事,一樣的多用短句,一樣的生動如在目前。只不過,奈保爾試圖以溫暖筆觸回憶往事,試圖與當年的那些悲傷或寥落和解;但周耀輝似乎無意於此。「一個身體」中的故事大多莫名而起,又無名而終,看似平淡,卻如鯁在喉,引人浮想。作者見到平淡生活中的刺,卻並不想將其裹上一層糖衣,佯裝太平和美,而是直接地、不管不顧地要將那些刺拔出來,將受傷的血肉袒陳在眼前。
書中,每個故事中的主人公都需要面對要麼身體上、要麼心靈上的殘缺。作者在描述這些「殘缺」的時候,既不厭棄也非同情,而只是將那些細節,那些我們心裡微小或浩大的情緒,以(看似)平靜的語調講述出來。不論少了四顆門牙的餐廳侍者,失去右臂的男子,抑或身陷情感危機的中年夫婦,都不得不承認自己與身邊人的「不完美」,不得不試�荋M找與悲傷、孤獨和失落等情緒相處的技巧。而書中這些故事對於讀者而言,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你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原來,我們都一樣;原來,任誰也無法逃離。就像全書第二部分「兩個人」的故事中,E對同居的愛人A說過:「有病,就去醫囉」。
但,很多時候,我們即便「有病」,卻並不會去就醫,因為怕。書中講了很多「怕」:害怕失去親人,害怕背叛愛人,害怕承諾,害怕將自己最柔軟的部分敞開在外人面前。這些「怕」,與人性中天然的恐懼相關聯,看似無解,然而在作者看來,如果我們學會「動」,不論是動心還是動身,我們便能將自己從這些害怕中掙脫出來。關於「牙」的那個故事裡,主人公起初不樂意張口說話,怕被人嫌棄或奚落,直到她遇見「我」,她的男朋友,那個不介意她缺了四顆門牙的愛人,她才漸漸學會敞開自己。而關於「背」的故事裡,林女士自始至終在愛情裡不自信,害怕戀人背叛,害怕丈夫和兒子離去,直到兒子生病,丈夫突發疾病離世,她才終於明白對於那些注定不是你的東西,應該「優雅地放棄」。有時候,我們放手,不是因為怕,而恰恰是因為終於克服了那些「怕」。
與《紙上染了藍》中的溫暖對照來看,《一個身體 兩個人》有些冷。作者試圖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審視這些虛實相間的人物與事件,不想過多地摻入自己的情緒。其實,我倒覺得這種姿態上的「抽離」反而令到寫作者在寫作過程中愈發接近真實的自我。如果說周耀輝在《紙上染了藍》中仍試圖用加了濾鏡的回憶修飾母子關係的話,那麼當他以「他人」或「他物」為載體講故事的時候,他反倒更加放得開,也更能將自己的所思所想鋪陳在紙面上,無需過分裝飾或美化。或許,書中這些「不完美」的人與故事,正是作者面對自己的以及生活中的諸多不完美時,最直白也最貼心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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