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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繼剛
那時,我二十多歲,從另外一個工廠調回父母親所在的工廠,分在一個機械加工車間,那個車間的年輕人很多。
有一次,車間年輕人組織活動,到工廠附近的一個大水庫去聯歡、野炊。那正是春天的季節,襄陽這裡的春天很美。大家野炊完畢後,就圍成一圈表演節目。有一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孩上來跳了一支舞,那舞跳得很美,也很時髦,把那女孩的身姿、美感全都表現出來了。然後,她又唱了一首《軍港之夜》,歌也唱得很不錯。當時,我離開父母親所在的工廠已經有五年多了,一些人也認不得,便問身邊我很熟悉的另外一個女孩小娟子,那個跳舞跳得特別好的女孩是誰?小娟子先是嗤之以鼻地從鼻子裡哼出兩聲,又很不屑地說道:「她叫靜子,是不是長得很騷?很漂亮,舞也跳得好?哼......」
小娟子怎麼這樣陰陽怪氣的?是不是對那個叫靜子的女孩有些妒忌?我又一想,這很正常,俗話說:男人妒才,女人妒色。女人長得漂亮,又有才,更是讓人妒忌。小娟子男朋友和我也很熟,回家後,我說:「那個叫靜子的姑娘長得那麼漂亮,是不是追她的男孩子特別多?」小娟子男朋友也嗤之以鼻地說:「誰追她呀,又不是什麼乾淨的人。」另外一個叫桂秋的女孩也說道:「別看靜子平時裝得挺低調,像受氣的小媳婦似的,但只要一有合適的機會,她就會跳出來,露頭顯示顯示自己,真不知天高地厚。她要是一直像小媳婦似的,我們還可以容忍她。」
我有些懵了,心裡真是搞不懂,這些人都怎麼啦?難道長得美,有才華,是一種罪過?過了一會,小娟子打開了話匣,告訴我,原來,靜子在上初三的時候,被一個大她二十多歲的男人誘姦了,後來還令靜子懷孕,這事傳遍了工廠。當然,誘姦靜子的那個男人後來被判了十幾年的刑,得到應有的懲罰,但靜子的名聲也壞了,也被人歧視。聽完小娟子的述說後我說:「那也不能怪靜子呀,她那個時候還很小,這都是那個男人的錯。」他們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說道:「怎麼沒錯?她也應該受到懲罰。」小娟子還說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我說道:「可靜子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呀。」小娟子依然不依不饒地說道:「不管怎麼樣,她這樣不乾淨的人如果不受到歧視,受到懲罰,那社會風氣不就會變得愈來愈壞!」
小娟子的話讓我吃驚。我當時看過幾本書,懂得一點人生來都應該是平等、自由的道理,便告訴他們說:「沒有人活�茯O應該受到歧視的,我們每一個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應該受到尊重。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去努力追求平等、自由與尊嚴。如果我們去歧視別人,最後,我們也會被別人歧視。」
我還告訴他們:「人人都應該是平等的,即使他或她犯過這樣、那樣的錯誤。」但他們不這樣認為,都說,靜子這一輩子就是應該和別人不一樣,就是應該受到懲罰、歧視。小娟子男朋友還說出這樣一句話:「確實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她那時候已經上初三了,誰知道是誘姦,還是她自願的......」
我震驚了,他們這樣去侮辱、歧視一個女孩子,並且這個女孩子還受過那樣的傷害,他們是不是心理變態?其實,說白了,我們的命運都差不多,只是一群「暫時做穩了的奴隸」罷了。原來,「奴隸」與「奴隸」之間還有這麼大的相互歧視,以便證明自己做「奴隸」的地位比別的「奴隸」地位高一些,便可以得到莫大的滿足!
後來,我又陸續問了一些知道這件事的人,他們大多數同意或贊成小娟子和她男朋友的想法。我還觀察到,靜子其實在車間裡是孤獨的,鬱鬱寡歡的,也很壓抑、自卑,而那天在外面野炊、聯歡時的表現,完全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天性的釋放,卻帶來那麼大的嫉妒與歧視。我想,這應該就是這塊土地上長期不能建立起平等的思想基礎與「群眾」基礎吧。
我更震驚的是,原來,我們這個民族這麼多人的心理如此陰暗,他們覺得人生下來就應該分等級,有的人生來就應該被歧視,怪不得我們過去沒多久的歲月裡,把人分出身、成份、等級,講階級鬥爭、階級壓迫等等,而這些「狼奶」,卻被許多人認為是不可多得的營養。原來我們民族的基因、文化就富含有這些「狼奶」的成分,他們不僅從歧視別人、壓迫別人中得到快樂,而且還得到一種超強的優越感。
後來,美麗而有才華的靜子只好與父母一起調到一個很遠的地方,聽說還改了名字。但願她能開始新的生活,忘掉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夢魘」,生活得幸福而寧靜......
今天,時光的車輪已經運行到了二十一世紀,世界在發生�茷蝻侘`刻、翻天覆地的變化呀。二十多年過去,而我周圍的許多人、許多事幾乎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我們的一些國民的心理狀態其實還停留在中世紀,這是多麼可怕而又悲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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