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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 星
這兒管外祖母叫姥娘。一個多月前,妹妹問年齡,姥娘說她九十三歲。在我家待了一個月,去四姨家住到第十天,姥娘生病了。沒想到,這一病居然再沒能好起來,離開得非常突然。
正在科裡為兒童查體,父親打電話來。姥娘憋喘得厲害,讓我叫醫院的120車去接。姥娘一般不主動告訴別人難受,她說難受時應該是難以忍受了。我不敢耽擱,立即跑到院門口的120室,叫上司機、急診科醫生和護士,朝四姨家疾馳而去。
四姨家在我家西南側一里多路的山嶺上,村裡不通客車,很難找到車。聽父親說小姨父騎老年樂摩托車載�茷凝Q也往醫院趕,我更急了。這表明姥娘憋喘的很重。120車從醫院到四姨家,不到半個小時的路程,不是特別急,不至於得同時趕路。
行駛到四姨家下面的那個村子時,遇上小姨父他們。從車上取下擔架,把姥娘抬上救護車。姥娘躺在擔架上,吸�荇鞢A乾嘔了幾次沒吐出東西來。四姨暈車,對�茖恕W的垃圾桶不斷吐�荂C救護車跑得快,顛簸得也厲害,車內空間狹小,施救困難。急診醫生和護士協作給姥娘測量了血壓,正常,心臟聽診正常。雙肺葉可聞及大水泡音。打個不太準確的比喻,姥娘的氣管和肺裡,有許多像洗衣粉攪動出的那種泡沫樣的東西。姥娘的憋喘,正是這個直接原因導致的。但到底是什麼原因引起,還得進一步檢查。
到了醫院,姥娘被我們直接抬進內科病房。我去收款室為她辦理了入院手續。姥娘一直在喘,沒法抬到各個科室分別檢查。四姨說姥娘幾天前感冒了,不住咳嗽,從衛生室拿藥吃了幾天了,不見好轉,早晨剛換過一次藥。我給村衛生室打電話,諮詢用藥名稱。因為病情較急,內科的楊主任先緊急給姥娘用上消炎和解痙止喘藥。幾分鐘後,心電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有右束支傳導阻滯的老毛病,但從心電圖看心臟的供血還好。
經過吸氧、消炎和對症處理,姥娘的憋喘症狀稍微緩解,看上去已經不像來醫院前那麼重了。幾個月前,正在姥娘家的小姨給我打電話,說姥娘嘴巴有點歪,喝水有些漏水。她聽姥娘說頭還有點疼。我在電話中催小姨和小舅趕緊把姥娘送到他們鎮醫院檢查,我擔心姥娘有腦出血或腦梗塞的可能。
在鎮醫院做了CT等檢查,被確診為腦梗塞。姥娘在鎮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出院後回到老家。由於處於恢復期,必須得有人陪護,母親和幾個姨一直在輪流照顧她。秋收時節再忙也沒停歇過。
姥娘家的村莊在山谷中,到我家和幾個姨家都得翻山。繞大路走,最近的也得五六十里路。為了方便照顧姥娘,小姨父和父親商量後把姥娘接到我家。從我家開始,幾個姨家一家輪流照顧一個月。
姥娘在我家住了一個月,我讓父親給她捎回四瓶麝香保心丸。其間我只回老家兩次,住了一晚。上次回家,我問姥娘藥吃完沒有,她就拿出藥讓我看。消炎藥、抗凝藥、降壓藥,一瓶瓶放在一個方便袋內。姥娘自己知道怎麼吃,非把我替她拿的藥錢給我。我自然不要,還告訴姥娘沒藥了再跟我說。
姥娘在內科住院的三天裡,憋喘症狀時輕時重,總是反覆。白細胞數超出正常值上限將近一倍,肝功和心肌檢查結果出來,很多指標都超出正常值數倍甚至幾十上百倍。七八年不幹臨床工作了,很多知識跟不上疾病診療的腳步。在醫學院學習時的舍友老大,現在濟南市第五人民醫院工作,打電話諮詢他。
圍繞姥娘的病情,老大跟我聊了很多,提醒我再給姥娘複查個心電圖。他在市級醫院待了十多年了,診療技術肯定比基層醫院高出一大截。我在諮詢並徵得楊主任同意後叫來心電圖室的值班醫生,在病房為姥娘複查了心電圖。
當心電圖紙從機器內才緩緩鑽出來一小截,當在姥娘病床前守了兩三天的姨舅還沒意識到危險時,心電圖紙上的圖像,卻使我感觸到了空氣和時間的瞬間凝固,像這個嚴冬季節窗外那些潑灑到路面上的水,內心一下子堅固成了冰。心肌梗死,怎麼得了心肌梗死!我撕下心電圖紙,急忙拿去跟內科的值班醫生看,也是愕然!
郭大夫給楊主任打了個電話,告知最新檢查結果。然後問我是不是要轉院。鄉鎮醫院在治療心肌梗死方面缺乏經驗,而轉院途中同樣兇險,結合姥娘九十多歲的高齡和已處於淺昏迷狀態,讓我們自己決定。
這個事我作不了主,叫來母親、小舅和幾個姨。郭大夫跟他們解釋病情後,我又出去和他們介紹商量許久。小舅最終決定不轉院了,繼續在我們醫院治療。由於有些藥沒有,我當晚打車去縣中醫院買。七年前,我到中醫院心內科跟隨科主任朱秋玲博士進修過,現在她雖做了業務院長,依然堅持在內二科指導查房。電話中,朱老師對診療提出了指導性意見,對病情的危重程度也進行了說明。
從中醫院取藥回來,值班醫生下了醫囑,護士立即給姥娘用上藥。病情危重,小舅給舅老爺他們打電話,商量下一步如何決定。姥娘的病情愈來愈重,多方諮詢均被告知轉危為安的希望渺茫。按照農村老人必須在家中嚥氣的舊俗,姥娘於住院第四天下午三點多鐘被接�荇餺薾B回老家,下午五時零三分嚥氣。
六七十歲的老人,以憋喘嘔吐入院的,得心肌梗死的不少。我畢業不久,就在內科遇到過一例。那位病人是內科值班主治醫師吳哥的大娘,有慢性支氣管炎病史幾十年,常以咳嗽憋喘入院。由於吳哥的大爺拒絕做心電圖等檢查,入院以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治療。次日口唇紫紺,不得已做心電圖,發現是急性心肌梗死,緊急轉到縣人民醫院救治。在人民醫院治療一天後去世。
這種疾病,即便診療及時,也是十分兇險的。小叔的親家去他家閒逛,才四十九歲。正聊天呢,忽感胸口悶得慌,渾身冒冷汗。小叔趕緊撥打了120,救護車將病人送到縣醫院便診斷出急性心肌梗死,與家人商量後即給予溶栓治療,可惜也沒挽救過來。
姥娘去世的第二天晚上,我們去了姥娘家一次。第三天,我和妻子一大早又趕到三舅家,參加姥娘的葬禮。村莊夾在兩山之間,偏僻而狹窄。跟二三十年前那個熟悉的村莊幾乎還一樣,最明顯的變化,就是村裡修上了平坦的水泥路。
因姥娘家在那裡的緣故,我熟悉了那個本該陌生的村莊。兩邊的山依舊在,谷中的河依舊在,村裡的路依舊在,周圍的樹依舊在,姥娘卻不在了。何時再來這個已熟悉了的又有點陌生的村莊?不知道了呵!留戀、哽咽、熟悉、陌生、失落,交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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