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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的閱讀習慣改變了。 新華社
吳小彬
2003年，在非典引起的恐慌中，在人人戴白口罩的時候，在救護車拉響淒厲的笛聲呼嘯來去的日子裡，我所供職的報社啟用了電子採編系統，所有編輯記者告別紙和筆，開始使用電腦工作。
為適應新設備和辦公條件，我有3個月的時間，除了吃飯睡覺外，無時無刻不在電腦前，學着上網、找資料、輸入文字、傳送稿件、修改文章等。當年，個人感情生活遇到一次挫折，我將其中感悟慢慢寫成一篇隨筆，有7萬多字，都是邊想邊在電腦上敲成的。隨筆寫完，電腦操作也算學會了。
應該是從註冊和使用電子郵箱開始，我才感覺自己離不開電腦了。以前，寫好一篇文章，欲投往某家刊物，需到郵局掛號寄出，費時又費力，現在有了E-mail，敲幾下鍵盤，輕點鼠標，稿件就發出了，便利又快捷。還有，我將一些沒有發表過的文字通過郵箱寄給幾家網站，兩天後，他們發了出來，看到自己的東西登在知名網站，文章旁邊有不斷增長的閱讀量，後面還有網友的跟帖和回覆，難免小有得意。
半年之後，我吃驚地發現，自己的閱讀習慣被改變了，坐於書桌前的時間，已大大少於坐在電腦前的時間。以前一本書一星期可以讀完，現在要用半月甚至更長時間。多年養成的讀書癖好橫遭奪愛，電腦在那裡總誘惑我，看一會書，就得打開電腦，上網瀏覽一番。電腦的便利和強大功能，實在魅力無窮。
約有一年時間，我的生活中，充斥着電腦的引誘與反引誘的爭執。後來漸漸明白，電腦雖厲害，上網獲益雖豐，但它們給予我的多是資訊、信息，是與新聞有關的一些背景材料，獲得的知識當然重要，然而多是片斷的、易碎的、很容易過時的、為期不久就沒多少意義的東西。享受它們的代價是，大量時間和精力被無聲吞噬，許多該讀的書沒有讀。稍後，我更認識到，網上閱讀，不能代替閱讀紙質書籍，尤其不能替代閱讀經典著作。書籍對人的精神滋養、對人心靈的陶冶，以及對人思想深度的開發，是電腦和上網難以企及的。明乎此理，我開始有意減少上網的時間，讓自己專心讀書，安靜於書桌前，尤其讀一些重要書籍的時候，我把控自己，將每天上網的時間限定在一小時，雖然有時不易，但也做到了。
就這樣，十年時間倏忽而過。大約兩年前，單位的同事、身邊的朋友，忽然一個個都低頭擺弄起手機來，我也聽說了微信、微博、朋友圈之類新名詞。有人告訴我，手機不僅可以接打電話、接發短信，也可以上網，可以替代電腦，只要你有一款智能手機，連接上網隨身攜帶，保你應有盡有，走遍四方，暢通無阻。與此同時，不斷有人勸我換掉老式手機，加入他們的微信朋友圈，我不為所動。直到去年夏天，看到一人用微信的搜索定位功能，將我住的宿舍樓定格在他的手機屏幕上時，吃驚之餘，不得不歎服了。第二天，我也去買了一款智能手機，摸索了幾日，學會了使用。
時下，許多人已把手機視為至寶，情如手足，須臾不可離開。不管在家裡，還是在單位，抑或走在路上，許多人都要不時看看手機，看是否有人給自己發了微信，網上有了什麼新聞，是否有人發了新帖子，朋友圈裡又有什麼新段子。你去坐公交車，便會發現，車上凡年齡在50歲以下者，十有八九埋頭看手機，有人刷微博；有人看電影；有人讀小說；有人在聊天。最奇葩的是，一天，見到一騎自行車的姑娘，一邊騎一邊看手機，騎行速度還挺快，人多車雜，她左躲右閃，逶迤前行，居然一點不耽誤她看手機，其車技高超和對手機的癡迷程度，讓人驚歎。
智能手機的確了得。諸多信息管理及無線數據通信的瀏覽器功能，使其等於一台縮小的電腦，不少增值業務借此展開，天氣、交通、新聞、股票、網上購物、應用程序和音樂圖片下載等，人們都可以通過手機獲悉與操作。手機在掌，吃穿不愁，起居無憂，特別是微信，讓人與親朋即時互連互通，共享生活點點滴滴。但是，以我半年多來的體驗，微信朋友圈裡，經常會有傳得天下皆知、事後被證明子虛烏有的信息。比如去年風傳某內地知名男演員患心梗去世，說得言之鑿鑿，可一周後人家公開出席頒獎活動了；又如曾流佈一時的「紹興黃酒被檢出致癌物」，傳得沸沸揚揚，可幾天後，權威部門表示，這條信息純屬謠傳；去年還有「大蒜鑑定地溝油」、「自製水果酵素瘦身美容」、「果核煮水根治糖尿病」等，均為無根由的道聽途說。
作為一個依靠讀書積累知識、後在報業謀生的人，我深知，人們的閱讀習慣由讀書轉到閱報，已經是從深閱讀變為淺閱讀了，後來又被電視分神，一些粗製濫造的節目和電視劇惑人耳目。來到電腦和網絡時代，人們的時間與精力被再度切割，大多數人都難以安心讀書了，這在很大程度上損傷了我們的文化生態，降低了漢語言的文字品位。一地碎片之下，又進入移動互聯網和智能手機時代，人們更無法集中注意力於讀書了，片斷式、跳躍式、瀏覽式的閱讀，成為新常態，蜻蜓點水、淺嘗輒止、一目十行、過眼即忘，追求的是實用信息或短暫的視覺快感。人們紛紛在朋友圈分享花邊新聞，傳播來路模糊的小道消息，喝下一盤又一盤心靈雞湯，驚異於某些片言隻語的機巧，口口相傳段子高手們的搞笑傑作。
流風所及，不少以前還讀些書的人，也隨波逐流了。我有一個熟人，從事文化工作，一天在朋友圈轉發了一篇關於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的文章，我對這段歷史也感興趣，特別是當時士人的心態、思想和人生選擇。一次聚會上，恰逢這位熟人也在，我與他談起那篇文章，談到黃宗羲限制君權的思想，黃主張君主不該高高在上，處處獨尊，更不應「以君一身一姓起見」，君主貴在「使天下受利」，否則就該讓賢，不能「鰓鰓然唯恐後之有天下者不出於其子孫」。我談得挺起勁，還說到黃起兵抗清的種種細節，可這位老兄支支吾吾，對黃宗羲的生活和思想並不十分了解，我說這些都是你轉的那篇文稿裡提到的呀，他不好意思了，說那篇文章他只粗粗瀏覽了前半段，覺得不錯，就發到了朋友圈，時過月餘，一些地方實在想不起來了。
淺閱讀的流行，與信息爆炸和快餐文化牽連相關，人們無心閱讀經典著作和主題嚴肅的文本，會妨礙思想共識的形成，對文化傳承和社會進步尤為不利。深閱讀不可廢棄！近年，美國、法國都發起了由政府資助的讀書活動，我們是否可以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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