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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一入臘月,住在北上廣深的人,見面或者微信聊天,起首的話總會特別齊整:過年回家嗎?什麼時候回?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呆了三百六十天的地方,盛放不下一顆思鄉的心。聽起來很淒美,內心的失落,如同眼角和額頭的溝壑,日子愈久,紋路愈見清晰。
我查了下統計局的數字,粗略算算,常年生活在北上廣深的人,大約有八千萬,持有本地戶籍的,三千萬多一點。剩下五千萬,便都是法律意義上的外鄉人。當然,真正的北上廣深原鄉人,可能也只比金絲猴或者大熊貓的種群數量,稍稍多一些。
論起樓高路闊、錢稠人多,北上廣深,像是中國城市裡的四大天王。北京像劉德華,不分城鄉無論男女,提起來那都是心中的日月。上海像黎明,顏值不高氣質出眾,舉手投足之間,淡淡的雅致和煙草味道,便壓倒了新晉豪門富戶們沸反盈天的酒色財氣。廣州則像極了張學友,一位會唱情歌的鄰居大叔,碩大的鼻子,吸進去的全是阿媽煲靚湯時的煙火味兒。至於深圳像郭天王,我不想多言,細想一下,你便能體會一二。
論起調度娛樂資源的本領,能夠翻江倒海換天易地的,除了央視就是湖南衛視。即便這兩間電視台真有興趣,集齊了四大天王,想必也編排不出一部年度大戲,可以慰藉半億人的思鄉之情。更何況,只是長滿了鋼筋水泥的四座城。
於是,過年回家,回家過年,就成了這五千多萬人的心頭大事。經年奔波在外,短暫回家,面對父母兩鬢平添的白髮,兒時親密如今已疏離不堪的夥伴,心頭驟然泛起的酸楚,倉促之間,竟也能被客套的寒暄遮掩了過去。山河故人容顏改,長橋短亭物人非,回不去的故鄉,成了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西風瘦馬。
有一次在台南閒逛。腳走累了,就在孔廟附近一個小館子裡,坐下來喝東西。臨近傍晚,館子裡的人影寥落。我要了杯鮮搾果汁,打果汁的年輕男店員熱情健談。知道我是觀光客,就走過來跟我聊天。所聊的內容,無非是兩岸政壇和藝人八卦。我只記得,男生頗為懊惱地抱怨了一句:「這次考試沒考好,全怪考前沒有去孔廟拜夫子。」
「我爸爸我爺爺,我爺爺的爺爺,考試前都要去孔廟拜一拜,很靈噠。」
台灣式的嬌嗔腔調,散發出來的莫名慵懶,忽然的,就激起了我的羨慕和哀怨。
我的父親年屆花甲,他小時候住過的四合院、爬過的城門樓子、偷吃過貢品的城隍廟,已經像是塵封在電影資料館裡的黑白膠片。我小時候抓過泥鰍的溪流、摘過槐花的刺槐林,甚至初學作文時,登上領獎台的學校,都已如天降暴雪般,被新的街道、新的樓房、新的廣場,覆蓋得無跡可尋。即便有一朝一日,雪融盡了,能感念的,也不過是山形依舊枕寒流。
一個年不過弱冠的台南男生,居然還可以在爺爺的爺爺拜過的孔廟裡,發�茖c騷祈�蚨痋I尤其是那種包含了傳承、富含了血脈的不經意,秒殺了腦海裡關於鄉愁,我存儲的所有詩句。
千年以前,樂府中人最喜吟唱的,是「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而今,年關之前臘月之中,步履匆匆的歸程上,日暮鄉關的惆悵又有幾許差別?
喧囂繁華莫若北上廣,高端大氣不過紐倫巴。倘若你不在,於我而言,都不過是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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