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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外省人會趕回家鄉過年。 新華社
雪 櫻
阿真說，今年過年不回家了。我一臉不解，問道：「人們都往家跑，你怎麼與別人不一樣？」他笑笑，沉默不語。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這是中國人持有的老觀念。然而，不回家的人，各懷心事，各有各的苦衷。多年前，阿真第一次從老家內蒙古來濟南。從不出遠門的老父親，把他送到學校，上技校，這一上，就是5年。從那以後，他就像個流浪者，四處漂泊。從濟南畢業後，他為找工作奔波，先後去過北京、石家莊、鄭州等城市，輾轉多地。最後，他留在了青島-一座離濟南較近的城市。他說：「這樣可以經常回母校看看。」我知道，他不僅是留戀濟南，還有這座城市裡的人，曾經的女友。
愛情，一直是阿真的心病。好多次，他被父母叫回老家，找對象、結婚，完成人生大事，甚至被下了死命令：「一個人別回來，帶着媳婦回來。」家，這個字，力重千鈞，成為他心底的一個死結。其實，他難以逾越的是他的自尊心。參加公益活動時，我和他第一次見面，他患有耳聾，有聽力障礙，不能像正常人那樣交流。慢慢地，熟絡起來，我建議他，安個助聽器，方便生活。沒想到，他一口拒絕了。此後，我不自覺地提及助聽器的事，他很不高興，擺擺手，一字一頓地回答：「我不需要。」有一次，我再度說起，他惱羞成怒，大聲地嚷起來：「不，不！別人異樣的眼神，我受不了！我不想讓別人說我是殘疾人！」他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我尷尬不已。
濟南的女友，他暗戀着對方，經常去看她，但他始終沒有勇氣表白，直到對方走上紅地毯，成為了別人的新娘。工作後，他埋頭苦幹，高負荷、高技術、高薪水，他有本領，就不會弄丟飯碗。可是，他不安於現狀，總是追求更好的。有一段時間，好久沒有聯繫。一天，他打來電話：「工作中發生事故，我從高腳架上摔下來，腿骨折了。」說得輕描淡寫，處境卻是極為艱難。他住進醫院，腿部打了石膏，被吊了起來，動彈不得，連喝水都自理不了。老闆給他僱了個護工，幹了沒多久，醫藥費花光了，護工也走了，老闆說沒錢了，不管了。他不得不出院，住在租的房子裡，慢慢養。「咬咬牙，就挺過來了。在外面打工，哪有一帆風順的。」沒有抱怨，沒有絕望，隻言片語中，透露着近乎倔強的堅持。
身體恢復後，阿真又開始了四處旅遊。錢花得差不多了，他又重新去工作，拚命幹活，拚命賺錢。有些時候，老闆欠他工資，幾千、甚至上萬，他就從朋友那裡借錢去旅遊。平時省吃儉用，幾乎到了摳門的地步，但是，旅遊這件事上，他從不計較。
那一年，大年初一，他從拉薩打來拜年電話，聲音中，縈繞着難以描述的喜悅。一個人，在路上，伴着孤獨，行走天下，這也是一種幸福吧。去年，在父母的催促下，他在老家貸款買了房。「每月還貸，像背負着一座小山，不自由了。父母老了，我也該成家了，愈長大責任就愈大。」這些年，他坐飛機回老家，只有兩次，一次是父親住院，一次是回家搬家。「為了父母，花再多的錢，也值得。」如果說，過年不回家是一種躲避，那麼，阿真躲避的不是父母，而是他內心真實的自己。其實，像他這樣躲避的人，有很多很多，他們都是生命的真實面孔。很多時候，他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
我又想起了另一個過年不回家的人-國慶。90後，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便跟着親戚打工。不久，他被父母叫回老家，安排相親，閃婚。上學時，他追求過一個女孩，追了好久，沒追上，很受傷。我很想說，父母的意圖，不喜歡，你就應該勇敢拒絕，話到嘴邊，我又收回去了。轉而，問道：「你愛她嗎？」他一臉認真地說：「她對我很體貼，時間久了，就會有感情。」他又說：「別說人了，就是小動物，在一起久了也會有感情。」話音落下，我的心裡五味雜陳。
結婚後，媳婦在老家服裝廠幹活，他再次外出打工。幹建築掙得多，他和農民工混在一起，吃、住在工地，過着像豬一樣的生活。但是，想到能夠多拿錢，他覺得再多的勞苦也值得。「上了大學有什麼用，不也得靠力氣吃飯？人啊，有時候就得放下尊嚴，才能存活。」最初，我以為他是抱怨，後來才懂得，他是自嘲。他曾向我透露：「想去找郭德綱學相聲，為自己做一次主，最終還是沒那個勇氣，父母肯定罵我沒出息，讓外人笑話。」
新婚燕爾，兩地分居，終歸不是長久。他幹了沒多久，就回了老家，很快，媳婦懷孕了。想到有了孩子花錢多，他背起行囊，進京打工。有了孩子，了卻父母的心願，他幹起活來也很有勁頭。可是，老天偏愛捉弄人，兩個月的時候，孕檢孩子沒有胎心，無奈只能打掉。
那段時間，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安慰他。他是家中獨子，父母種地供他讀完大學，找工作，沒出路，不顧鄉親的異樣眼光，他下工地、當民工，好不容易結婚，娶了媳婦，父母的心落了地，總算成家了，如今，孩子卻沒了。這與其說是他一個人的不幸，不如說是一代人的悲傷，就像方方筆下的涂自強。國慶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頂着自嘲前行，重新上路，外出打工。
他給自己起了個筆名：蚍蜉撼樹。晚上，收工後，別人出去喝酒，回來大睡，他用手機上網，更新小說，賺幾個零花錢，或與文友聊聊天，過得有滋有味。昏黃的燈光下，他用粗礪的手指打字的場景，那是一句「生如蟻，美如神」所無法形容的；那是一種雜草罅隙裡的向上攀援、卑微的死磕精神，內心卻是盛大而美好。
多掙錢，讓父母和媳婦過上好日子，這是國慶的心願。過年的時候，他都不回家。那年除夕夜，我看完春晚，剛想入睡，打進來一個北京的陌生號碼：「姐，我是國慶，過年好！」我沒反應過來，愣了一會，才想起來是他。他經常換號碼，去一個地方換一個。「過得好嗎？」「今晚就我自己值班，買了豬頭肉、二鍋頭，喝了點，挺高興。」舉國歡慶的時候，我不好說什麼，就說了些祝福的客套話。他不見外地說：「在外面不好混啊，可不幹這個我能幹什麼？今年又不能回家了，很想爸媽。唉，為了那幾個加班費，你說我值不值......」
過年不回家的人，有多少苦衷，就有多少牽掛。苦衷各有不同，但是，牽掛是相似的，都是懷揣深沉的愛，為了我們幸福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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