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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台灣國光劇團主辦「小劇場·大夢想II」劇展,請來新銳編劇邢本寧與現代劇場導演宋厚寬兩位年輕世代的創作者跨界操刀京劇新作。就是在這次被邢本寧戲稱為「blind date」的合作中,誕生了極具玩味的《賣鬼狂想》,三個丑角一台戲,將宋定伯捉鬼賣鬼的故事演繹出了麻辣的現代感。
今日,定伯賣鬼到香港。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台灣國光劇團提供
邢本寧說,創作這個劇本的過程焦慮又緊張,苦尋題材不獲的她偶然在圖書館書架上抽出一本《搜神記》,「一打開,就是定伯賣鬼的故事,直覺就覺得這個故事有空間。」
定伯賣鬼
說起來,定伯賣鬼的故事大概是中學課本中最有趣味的故事之一,有志怪故事的傳奇色彩,又諧趣得很。晉朝少年宋定伯夜路遇鬼,情急之間便謊稱自己也是鬼,與鬼結伴趕路。途中,鬼發現定伯身子沉重,又渡河有聲,幾次起了疑心,定伯都以自己是新鬼為由搪塞過去,更引得鬼說出忌諱人吐口水的秘密。到了市集,定伯看準機會使鬼變羊,更趁機朝它吐了口水,最後拿�蚑璁洈�1,500錢歡喜地回家了。小時候,老師們總說這故事講的是人的智慧和勇氣可以戰勝妖魔鬼怪,現在看來,宋定伯真是機敏「心機boy」,倒是那隻被他忽悠了幾次最後還被賣了的鬼,蠢萌蠢萌的。
邢本寧對這個故事的直覺,來自對它表演性的判斷。背鬼、渡河、變羊、賣鬼,幽默打趣,充滿市井味道,太適合丑角來演繹了。「我想為丑角寫一齣戲。原本的戲曲是以演員為中心,角兒挑班,但是當代的戲曲創作很多作品變成演員是為了劇本服務,我覺得有點反客為主。我希望文本和演員是有機互動的方式,讓他們的唱念做打可以在劇本中得到發揮。」國光劇團的陳清河,有台灣第一丑角之稱,加上謝冠生與陳富國,《賣鬼狂想》成了一部戲曲表演中少有的以三位丑角為主角,展現丑行十八般武藝的演出。
但如果僅僅是以丑行為主來寫一部傳統戲,就失去了演出實驗跨界的意義。邢本寧希望找到一個當代議題來切入這個古代故事,把《定伯賣鬼》拉到今天的「市場」上來遛一圈。創作時,正值台灣「太陽花學運」,「我有的朋友是衝在最前線的學生,而當時的行政院長又是我媽媽在台大教書時很好的朋友。在這個事件的光譜範圍中,從不同人處會聽到不一樣的說法,甚至我都不知什麼是真實的了。」真相變得似乎不重要,到處充斥的是各種「說法」,而這些論述、詮釋的背後是話語權的角力。「回到這個故事,我發現一個有趣的切入點。他們把羊賣掉了,但是鬼是沒有重量的,而羊要秤斤論�O賣,但是這頭羊如果是鬼變的,沒有重量,那是怎麼賣成的呢?這其中必然有一個很有趣的推銷的過程,那這個就是一個論述、話語--我要怎麼把一個假的事情說得讓你相信。這種感覺和台灣當時的社會情境很相似。」於是舞台上人一會變鬼,鬼一下變人,三位演員用京劇虛擬化的表演技巧,在觀眾面前呈現一頭不存在的羊,最後又把這一切虛擬拆穿。妙趣橫生的過程中有嬉鬧,有戲謔,也有嘲諷。定伯賣鬼的故事與當下的時局亂象,有了巧妙的連接。
回到丑戲行當
2014年演出後,《賣鬼狂想》口碑蠻好,用導演宋厚寬的話說,傳統的戲曲觀眾覺得演出有新穎的地方,而看慣現代劇場的觀眾又驚喜於戲曲還能這麼演繹,「在兩邊都討到了一些好」。「《賣鬼狂想》是傳統和現代的多次對話,有時會激辯。我們就像在天平的兩端,清河哥可能想把這個戲拉得更傳統點,我就想把它拉得更現代一點,最後算是一種平衡下的結果。在排練中,我們一直在找這個故事的當代意義,以前的傳統戲其實都很簡單,忠孝節義,很明確。但新編的戲有時不是那麼簡單的故事,需要一個長遠的過程,讓傳統演員更了解我們現代的故事。」
語言的處理上也力求淺白,讓觀眾不用字幕也可以聽懂。「小丑講的是京白,本來就和生角和旦角的語言風格很不同,很輕鬆,很自然。從幾年前開始第一次排練的時候,我們就不斷去磨台詞,當時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沒有字幕觀眾也可以聽懂。後來在台北演出後蠻受歡迎,就是因為不難懂,丑角戲又有趣,又負載了本寧想要講的一些當代議題。」宋厚寬說,丑戲比起其他行當來說本來就比較不受拘束,自由度很高,「甚至於有在現場開玩笑的權力。我很相信他們(演員)對現場表演的直覺,丑角加入,本來很嚴肅的東西變得很有趣,本來要正襟危坐的東西也可以一笑置之,甚至可以非常容易地和當代作互動,不會彆扭。」
邢本寧也認為,丑戲有更大的演繹空間,這和戲曲行當背後的文化意涵有關。「戲曲很有趣,生旦淨末丑,從文化的意義想,會發現京劇其實很在一個儒家的道德體系和規範中,行當也由此衍生而來,比如老生,可能就是忠臣孝子烈士或帝王。儒家的傳統是人倫關係,不同的行當就有�茪ㄕP的價值觀,背後有不同的文化意涵。很多人覺得京劇和當代很難結合,其實是因為某種意義上,當代的人已經不能用生旦淨末丑的方式來分類了,背後的道德價值觀已經改變了。但丑角相對有鬆動的可能,他可以是市井小民,可以是壞心眼的人,可以是書生,甚至也可以是皇帝,反而有了罅隙和空間去說其他行當沒有辦法講的事情。」
不同的行當也劃分了不同的表演訓練體系,考慮到這一點,當創作戲曲新編時,邢本寧沒有如許多人般選擇「跨行當」的實驗,反而回到行當的規範之內,去尋找創作自由。「現在有些人做新編戲的創作想要打破行當的界限,但是打破行當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因為行當和表演技巧的養成有關係,打破行當後,一些不那麼有經驗的演員會不知道要怎麼運用自己的表演技巧去塑造角色。他們練了幾十年功,在這個行當中有很精彩的表演手段,但那些劇本有時沒有辦法使用他們的這些手段,就會很可惜!」
創作《賣鬼狂想》,她希望劇本的表演性可以讓丑角的表演技巧--數板、唱念做打,文武戲都可以運用在其中。「陳老師的傳統戲給了我很多的靈感,比如他之前的《活捉》,裡面有一個變臉的表演,就啟發了我這個戲中人鬼之間的變臉。我其實從傳統戲中汲取了許多靈感,創作新的劇本時,不能不考慮原本的行當。」
問邢本寧,面對傳統演員做戲曲新編時有沒有「包袱」,她說:「我不喜歡包袱這個詞,我覺得那些是珍寶。」
在西九文化區策劃的這台別致演出中,觀眾除了可以觀賞到台灣國光劇團的《賣鬼狂想》,還可欣賞到香港桃花源粵劇工作舍的《香夭 ?生死相許蝴蝶夢 (捌拾大版) 》,觀察兩地年輕創作人新編戲曲的不同路徑。
時間:2月27日晚7時30分
地點:高山劇場新翼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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