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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等傳世名著放出的光明照亮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網絡圖片
王大慶
一天晚上，我下樓去散步，燈光下，只見社區廣場有一處書攤，不禁上前近看，書攤上儘管陳列的書籍品種齊全，不乏許多優秀的中外文學名著，而且以斤論價，一本定價45元的厚書，15元便唾手可得，但書攤前仍門可羅雀。
正要離開時，一位穿着工作服弓腰翻書的中年人突然抬起頭，與我的眼光相撞後，驚喜地招呼我。我趕緊上前握住他的手寒暄。 這位中年人是我昔日在企業的工友，企業倒閉後他走向社會謀生，擺過小攤，做過浴工，浴室升級後，因年齡原因遭老闆辭退，現在在一家洗車行又謀到了一份工作，崗位是洗車工， 月薪大約一千多元。工友介紹自己近年來的情況時，言詞坦然，不卑不亢， 並不因為剛剛從繁雜忙碌的洗車行來到這充滿油墨香的書攤而感到拘束，也不因為我現在的身份與他不同而不安。 他說他一直愛好文學，閒空時便到圖書館閱讀報刊，有時也讀到我的文章，說到這裡，他看了我一眼，嚅嚅地問我，能否送他一套我剛出版的作品？我爽快地答應。
一個月後，我在社區廣場又意外地遇到了這位工友，他見到我趕緊走了過來，說知道我晚上這個時段出來散步，在這裡等了半小時了。我笑笑，問他有沒有什麼事要我幫忙。他說沒有，是專門來跟我商榷我作品中的一些情節的，我送他的三本書他回去天天晚上閱讀，總算看完了。聽到這裡，我不由自主停住腳步，簡．愛的那句名言立馬從我腦海裡蹦了出來--你們腦子裡有的，我樣樣都有！ 說實話，送他三本書與送其他親友同學同事一樣，並不指望他們能閱讀，事實上，現在讀書的人少之又少，與上世紀八十年代書店前排成長龍爭相購書閱讀已不能同日而語。想不到他，135萬字的三本新書竟然全部看完，有些章頁還做了註釋，表達自己的不同看法。困窘之際還心繫文學，甘之如飴。文學的尊嚴在這位昔日工友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這很讓我肅然起敬。
曾幾何時，文學失去了應有的位置，人們不再愛好文學，不再追崇文學之星，紛紛忙着打拚自己的事業，忙着建立自己的「經濟基礎」和「人際關係圈」。可我卻仍執着地繼續讀自己的書，寫自己的文章，堅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園。我總認為，一個社會不能沒有「用語言塑造形象以反映社會生活，表達作者思想感情的藝術」。人類社會幾千年以來一直有文學的血脈在流淌，決不可能因為社會某個階段的某種時尚而斷流。可看到書店那麼多名人著作無人問津，看到周圍搞文學的人一個個轉行，想想自己孤芳自賞何時修得正果？傷感的同時遂產生了「還俗」的念頭。出這三本書，原打算就此封筆。可如此摯愛文學的昔日工友又將我拉進了文學圈，給了我繼續創作的勇氣和動力。
其實，生命之樹常青，文學之火自然也會生生不息，關鍵是我們搞文學創作的自己。在喧囂紛擾的社會中，我們的心靈是否已經銹蝕或者日趨麻木？佛說：與其說是別人讓你痛苦，不如說自己的修養不夠。經常在《新民晚報》發表文章的九十三歲高齡的美籍華裔作家董鼎山，一生筆耕不輟，在愛妻去世之後，心情一直抑鬱，在人生最後那段孤獨的旅途中，寫作是支撐他活下去的最大動力。直至去世前一天還在「託孤」將要出版的文集，斯人雖去，但他近八十年寫作生涯所創造的浩瀚文字，將永存在讀者心中。
更有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文學寫作者，畢生以文學為知己，儘管路途不暢，然沒有半點怨言。因為文學是他們的最愛，是他們的精神支柱。寫到這裡，我不能不說起同鄉的一個已故文友，這個文友姓宋，在水泥廠做苦髒累的搬運工，時至中年，因為工廠的倒閉遭遇下崗，接近退休年齡時又罹患絕症。然而，幾十年裡，不管生活多麼艱辛，命運多麼坎坷，他一直沒有失去對文字的熱愛，沒有放棄手中的筆。因為那是他一生的理想，一生的夢。他去世後，鹽城「浠滄月．湖畔誦讀」聯盟專門為他舉辦了一場作品朗誦會，活動當天，除了宋先生的好友以外，還有一些與他並不相識的作家、詩人和愛好文學的人來到了朗誦會的現場，選取了他的作品進行朗誦，感受文字無窮無盡的力量。一位當地詩人為宋先生的作品集特意題了封底語：「幾十年，提着一盞燈，默默前行，趕路。面對那些風雨、雷電，忍受那些欺凌、屈辱，對於生活和愛情，我們從來都沒說過謊言。」
誠然，文學不是「救世主」，許多時候，文學連創作它的作家也救不了。如：它救不了受宮刑的司馬遷，救不了文革中的老舍，救不了困境中的海明威，更救不了那些苦於生計的眾多文學青年......可是，文學卻有一種啟迪人的心靈、淨化人的心靈、激發人的情感的力量。姑且不談《論語》、《史記》等傳世名著放出的光明，照亮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並在他們的心中滋生出巨大的力量。就說平平常常一些小文章，也會給人有所觸動和啟發。前不久，我就接到一位由報社編輯轉來的讀者來信，這位讀者感謝我寫的一篇文章，說這篇文章改變了他父親，讓他對未來生活有了更多更美的期望。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這位讀者的父親自從退休之後，一直不能適應社會角色的轉換，整天悶悶不樂，家裡人怎麼開導都沒有用。一天，這位讀者在單位翻看報紙，無意間讀到我寫的《唱好晚年三部曲》，感覺非常振奮，覺得一定會對老父親有所啟發和觸動。於是晚上他就把這篇文章推薦給老父親讀。老父讀後，果然若有所思，覺得確實「要把退休看作人生的新起點，譜寫晚年新樂章，讓晚年活得更精彩。如何譜寫晚年新樂章，可根據不同年齡段，唱好晚年三部曲」。於是他鄭重地叫兒子把文章複印了一份，貼在床頭處。這位讀者說，從那以後，他發現老父親變了，變得開朗起來，渾身也似乎充滿了活力，而且重新練起了喜歡的書法，這讓他們一家人欣喜不已......讀完這位讀者的來信，我的心裡也澎湃着欣慰的聲音：原來文字有如此令人向善並向上的力量。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將繼續提燈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再艱難再險阻，我也不會退縮，直至走向天際間的文學霞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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