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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生論》封面。 網上圖片
王大慶
好不容易讀完了著名學者「燕園三老」之一（另二老是季羨林、金克木）張中行的代表作《順生論》，這也是其著書時間最長的一部力作，作者運用自己厚實的人生經驗和豐湛的人文知識，把人生的方方面面梳理為60個問題，從古今溝通、中外比較的角度條分縷析，推本溯源，以散文化的筆墨娓娓道來，使全書在理論與實際相聯繫、歷史與現實相結合的人生思索中，開人眼界、啟人胸懷。
現代人寫書速度很快，有人一年寫就10部長篇小說，有些網絡作家寫作速度更是驚人，最快的一天就更新10萬字小說，可是這部最費張中行心血的《順生論》成書過程竟達40年之久，猶如他後記中所述：斷斷續續，寫寫停停。為什麼著書時間這麼久且不能一氣呵成呢？這是由作者的坎坷經歷及對人生的不斷思考造成的。張中行本是農家子弟，因為讀書成為知識分子。他性情安靜，不好出風頭，做人安分守己。可這個只想在柴米油鹽中平靜過一生的知識分子，卻經歷坎坷，生活一路給他耍陰招，把他慢慢逼到愈來愈窄的牆角，幾乎沒有翻身的機會。在革命至上的年代裡，他由於成為前妻「革命女強人」所著小說中「不支持革命、只要過自己小日子的自私小知識分子」的原型而遭蔑視、唾棄，雪上加霜的是，他家人口多，七八個人，只有他一人工作。為了生計，他在出版社本職工作之外，兼職一份雜誌編輯的工作，想掙點小錢貼補家用。錢沒掙來幾個，卻因他老實匯報出來，最後竟被定罪為「貪污罪」。自己的勞動，卻變成貪污，這個理，在當時的年代同誰去說？身負政治、經濟兩大帽子的張中行，艱難存活，苟且偷生，文革時，被迫離家，與妻女分離，一度活不下去，準備了安眠藥，差點就到另一個世界了。但老天還是公平的，他終因晦氣到極點而否極泰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他時來運轉，戶口回到了北京，工作恢復，著作連出，在社會上愈來愈有名，成為受人尊敬的專家學者、文化名人。想想他的一生，如果不順，豈能生？所以，老先生將他的順生哲學思考發展成《順生論》，告誡所有的讀者，「生，來於天命，我們抗不了，於是順。為了生，一定要順啊！」
談到「順生」，並不是張老先生的獨門思考，古時候，中國文化就講順生，《禮記．中庸》裡講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意思是說：對於生命來講，活着比死要好；順着本性做，這就是生活之道。《莊子》中更有典型的體現：幾個身體殘疾的隱士高人，認為身體的樣子是老天給他們的，儘管不明白為什麼老天把他們塑成那個樣子，但也熱烈地接受這種賞賜，並不悲觀更不抗議。莊子死了妻子，鼓盆而歌，並不認為有什麼值得悲傷的，他也是認為生與死都是自然的旨意，接受就是了。張中行先生接續了順生的觀點，闡發了自己關於「順生」的種種人生見解。是啊，不少人年輕的時候可能不把天命放在眼裡，生命力旺盛，有時逆一下，當時也不見有什麼妨礙，而年紀大了，就知道天命不可違了，只有順之一途。順，還可以活得長一些，盡天年；不順，就只有縮短一些，早點到另一個未知世界。天命動不了，人只能在順與不順間選擇，趨利避害，及時地認識到這一點，可以避免許多損耗。
而如何對待順境和逆境，張老先生更是娓娓道來，「世路是坎坷的，所謂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不如意，所處是逆境，反之是順境。對於順境，則應謙遜加節制。對待逆境，有些是能化逆為順，化逆為常，但有些情況自己無能為力，然順受，不怨天尤人，雖不會使實境有所改變，但可以使心境有所改變，即履險如夷，不管路如何崎嶇，心情卻是平靜的。平靜，苦的程度就會差一些。」誠然，順境和逆境，就像人的兩隻腳，你要靠這兩隻腳才能到達目的地，靠一隻腳很難。不要總想追求順境，總想逃避逆境。苦難也是一筆財富，得意更不能忘形。我們走過的人生就是一個不斷挑戰的過程，有順境也有逆境，順境時時時警惕，多在進德修業方面努力，防止胡作非為，防止醉心於享受，流於墮落；逆境時戰勝擺在你面前的困難，端正自己的心態，能化逆為常就化逆為常，如考試名落孫山，努力溫課，下年再考，就有可能名列前茅。對於有些情況自己無能為力，大如戰爭、地震等，小如難治的疾病等，不怨天尤人，以坦然的心境、積極的行動對待，以渡過難坎，重新獲得人生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來把控。
處於順境也好，處於逆境也罷，除了自省、坦然外，還要學會助人，即活在世上不僅為自己着想，還要為別人着想，這樣才能活得順暢。在「利他」一節中，作者就專門闡述了為什麼要利人，「從遠古以來，為了生活，我們的祖先就養成互相依賴、互相扶助的習慣。人助我是利己，己助人是利他。就自己說，助人比助己難，可是為了生活就不能不勉為其難。難而要做，是德。」是啊，在人己利害不能協調的時候，要克己，多為對方着想。這樣做不僅是一種高尚的品格，也是為了自己一生順利的可能性大一些。俗話說：「我為人人，人人為我」，便是最好的詮釋。孔老夫子說得好，「人之初，性本善」。助人是人的一種天性，只是走向社會後，人的思想變得複雜起來，私慾的一面也膨脹起來，因而求慾望之滿足，發現會累及他人時，就要克制，使他人不致受累。其實，每個人在有能力的情況下，都應該幫助別人，你的能力來自社會，也要回報社會，這是每個人應有的責任。幫助別人也是幫助自己，當你在幫助別人的時候，你的心裡會有一種很好的感覺，還會覺得生活很有意義。俗話說：「授人玫瑰，手有餘香。」就是此理。張老先生處於逆境時，儘管前妻把他在小說中描繪得令人不齒，使其人生嚴重受影響，然他卻不計前嫌，文革時為前妻辯護，這樣的心胸，不可謂不寬。這樣的利他，不可謂不睿智。也正是由於有這樣的崇高境界，才使他歷經數十年坎坷險阻而迎來了晚年的人生輝煌。
平心而論，《順生論》雖是一本人生思考的哲學書，其語言並不精闢，哲理也不是那麼深奧，有些方面還比較囉嗦，像老人與你拉家常，然而，它卻不時給你啟迪，讓你懂得做人的道理。作者用自己厚實的人生經歷去闡述何為生？如何順生？要順利地生活在世間，除了順生、樂道外，還要安己、宜人。這是一種超越傳統觀念，基於人性的普世價值。它使我們獲得人生的道理和智慧，懂得了以平常心對待順逆，在不知不覺中，為自己點燃了一盞心靈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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