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鵬飛
白鹿塬上最有名的一個人，上周五過世了。他便是以長篇小說《白鹿原》，飲譽文壇的作家陳忠實。陳先生的扛鼎之作，自出版至今二十餘年，熱議不息。他的故去，更是引得各界哀思如潮。
論起來，陳忠實先生也算是我的白鹿塬鄉人。
我祖輩世代居住在白鹿塬上。大約十歲左右，曾隨家人回去過一次，此後再未踏足。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白鹿原》一經出版，洛陽紙貴。我才明白，看似黃埃散漫憨實剛正的塬上故人們，也有過風雲變幻熱血激盪的時代。
白鹿原的「原」字，本應寫作「塬」字，出自西北方言，用來描述那些四邊陡峭，頂上平坦的地貌。渭河貫穿關中平原，月久年深，流經之處，河床高低錯落，沖刷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黃土台塬。少陵塬、神禾塬、鳳棲塬、銅人塬、白鹿塬，皆是如此形成。每個塬的得名，也都跟發生在這裡的歷史事件密不可分。譬如銅人塬，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把全國的兵器悉數收繳，鑄成十二個銅人，立在阿房宮前。改朝換代之後，這些銅人在被運往洛陽的途中，因為過於沉重而被遺棄在這塊黃土塬上。
相較於銅人塬，白鹿塬的得名就顯得浪漫而神秘。周朝的天下傳承到周平王時，已現羸弱。遷都洛邑時，途徑鎬京附近的黃土塬，看到有一隻通體白色的神鹿，口銜靈芝，四蹄生風，因此得名。這並非坊間野老杜撰，《後漢書》、《水經注》、《太平寰宇記》中都有記載，「平王東遷，見白鹿遊於此原，故名」。
周平王是公元前769年繼位，粗略算算，迄今為止，兩千七百多年過去了，白鹿塬上風吹雲動，每一粒塵埃裡，都沾染着這個古老民族的基因。秦朝末年，楚霸王項羽和劉邦相約鴻門，《史記》中有一句，「沛公軍霸上」。霸上位於白鹿塬的北塬，也是陳忠實先生出生成長，並創作小說《白鹿原》的地方。
到過白鹿塬的人，大抵都去看過薄太后墓。那一年我回塬上時，漂泊在外的祖父早故去多年，且未能歸葬塬上。血脈黏連，我們依然受到了祖父的胞弟、我的嫡親叔祖父一家殷切款待。茶餘飯後，叔祖父講過的故事就跟薄太后有關。
叔祖父說葬在塬上的薄太后，是漢高祖劉邦的妃子，她誕下了一位性情謙順有禮的皇子。薄太后常年臥病，皇子恭敬孝順，甚至有三年時間，衣不解帶，不眠不休，侍奉在病榻左右。母親服用的每一碗湯藥，他都要親自嚐過，確保無虞，才會雙手呈上。正是因為這位皇子至純至孝，且為人沉穩持重，禮節周全，狠毒專權的呂后死後，大臣們一致迎他回到長安未央宮，成為漢朝的第五位皇帝。
後來讀史，我才知道，叔祖父講述的這段故事，就是二十四孝中的「親嚐湯藥」。這個意外繼承大統的皇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他不僅車騎服御沒有增添，更加重視農業，輕賦薄役，且廢除酷刑，治下的人民得以安居樂業。他的兒子漢景帝，延續了他休養生息的治國方略，史家稱讚為「文景之治」。
叔祖父說，無論讀書多少，塬上的人都懂得一個道理，誰讓百姓交的皇糧多，誰的天下就坐得短；誰讓百姓交的皇糧少，誰的天下就坐得穩。
這就是白鹿塬上流傳千年的質樸真理。
那次從塬上回來之後，才學作文的我，寫過一篇名為《故鄉》的作文。在那篇被語文老師當作範文的寒假作業中，我描繪了在塬上看到的各種柿子樹。後來，我在《白鹿原》裡也看到過一段描寫柿子樹的文字： 「大雪後接着是持續的冬旱的奇寒，凍死了白鹿原上的柿子樹，老樹新樹幾乎無一倖免。更有給皇帝進貢久負盛名的火晶柿子，現在全都在一個冬天裡絕殺斷種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