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從來不旅行，認識世界也不會有障礙，康德就一輩子不出遠門，凡爾納也是靠閱讀，寫出了《八十天環遊地球》，對做學問而言，旅行並不是必須的。」
在這個朋友圈時不時掀起「環遊世界攝影大賽」的時代，原以為赴滬宣傳新作《旅行與讀書》的詹宏志，接受本報專訪時亦會說出一萬種「旅行的意義」，沒想到卻是這樣的開場白。■文、圖： 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閱讀狂人
不過，先來看看詹氏小傳：成功的媒體人，25歲出任報社總編，創辦過40餘種雜誌；超前的出版人，創辦台灣最大的出版集團城邦和第一份網絡報紙《明日報》（已停刊）；台灣影音新浪潮的幕後推手，在鼎盛期的滾石唱片為伍佰、林強做音樂，給羅大佑籌辦演唱會，參與起草了《台灣電影宣言》，策劃和監製多部台灣電影史上的經典影片，包括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戲夢人生》、《好男好女》，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獨立時代》，吳念真導演的《多桑》；互聯網創業大佬，目前運營着台灣最大的網購平台和門戶網站PChome......
既是沒有套路的人生，又何必期待套路回答。詹氏本身是閱讀狂人，家中藏書4萬冊，每年買書2,000本，一小時輕鬆閱讀10萬字。幾十年來，其工作範圍涉獵文化至商界諸多領域，面對新事物，他探究答案的方法始終是「讀書」。早年他下定決心從編輯跳到marketing的角色，於是將全台灣四五十本跟marketing有關的教科書、商業書一口氣搜羅回來，所有理論在內心反芻，試着在工作上驗證。他說自己對世界90%的理解，包括商人技能，都是從書本裡學來的。
但在談論互聯網與紙質閱讀時，詹宏志毫無厚此薄彼之意。「小時候我看莎士比亞《冬天的故事》，其中有個詞lute，搞不懂意思，就去查《英漢大詞典》，詞典上的解釋是一種樂器。但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樂器呢？那時候沒有搜索引擎，雖然困惑也無可奈何。後來上了大學，一位書店老闆介紹我買《牛津圖解字典》，翻到lute的圖片，才發現在西方名畫中一直都有看到，只是不知此物就是lute真身。1995年有了一套多媒體百科全書，不但有圖，還配聲音，彼時才知道，原來早就在國王合唱團的唱片裡聽過lute。」
「從1971年我第一次看到lute這個詞，一直到1995年完全弄明白什麼是lute，我用了整整25年，但是今天只要用百度、谷歌、YouTube，瞬間就會跳出數百個視頻，1分鐘內得到的知識，要比過去25年都多。」詹宏志說，不要總是將互聯網推到紙質書的對立面，認為紙質書就一定很美好，數字化就是元兇，數字化絕對有它的意義。
珍惜夢想與朋友義氣
詹宏志有過的職業身份多達200餘種，羅大佑甚至曾建議他辦名片大展。今次造訪上海書展，他以《一段勇敢前行的人生》為主題，回望過往四十年。向來被視為開拓者，但他顯然並不歡迎「標籤化」，且深知進退，「我是一個過去很多、未來很少的人，未來很少不是說我壽命短，也許還有一點時間可以過過，但是意味着可能性很小，我現在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人，能做的是修補過去做錯的事、沒有做好的東西，想想過去的意義。」
他謙稱，其人生境遇比想像離奇，並非是自己做了多大的努力，而是世界高速變遷時，帶動了他所在的位置，但若真的要總結成功秘訣，或許是總想多知道一點、多學習一些的好奇心。「我原本是鄉下人，什麼都不懂，最初從鄉下到台北，常常被別人嘲笑，開始連打電話都害怕，但再害怕也得打電話呀！」詹宏志說，後來遇到任何新生事物，都能硬着頭皮面對，因為土包子不懂、不會再正常不過。
現時各類成功學劈頭蓋臉，但詹宏志的成功，絕非精於算計，而是源於夢想家的天真和對朋友的義氣。他提及早年與侯孝賢、楊德昌、吳念真的合作，甚至為了節約經費，朋友們都曾在片中零片酬客串角色，「電影夢中，其實我真正的角色是朋友，當時的想法很簡單，那麼有才氣的朋友，不該沒有電影拍，我們都一無所有，也因為一無所有，才有這種天真。」
友情客串 苦了朝偉
後來再被問到台灣新電影歷史時，詹宏志直言總有些尷尬，因為過往潦倒的朋友，都成為大師，講這些似乎不妥。但往昔點滴都歷歷在目，回想起來自己都要笑場。侯孝賢拍《悲情城市》，編劇吳念真、作家張大春、詹宏志都跑去客串角色，「梁朝偉在當時真是一個可憐的人，他每一次走步都很精準，我們這些業餘演員就次次不同，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應該面向哪裡，才能和我們對戲。」
「侯孝賢最恨人演戲，有劇本也不讓大家看，因為有詞有句就會背書，哪怕演員只有兩三句台詞，他都會坐下來，耐心詳述片中角色的一生，如何去演繹，全靠演員領悟。那我們怎麼演呢？因為吳念真是編劇，每次就由他開頭，其他人就像平時聊天一樣回應他，問題是每次開場都不同，我們每次演的都不一樣，苦了那個完全聽不懂台語的梁朝偉，以及台語不太好的張大春。」
「後來我跟自己的小孩說，不是因為我的眼光有多好，而是朋友需要幫忙，重要、不重要的事我都在」，詹宏志坦言，當中有很多不重要的事，最終只有幾件重要的事，被大家看到，「這是那個時代的氛圍，假如你還有一份工作，還有飯吃，就應該幫助朋友，這是基本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