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繼剛
老申是工廠退休的老職工,60多歲。
老申是我們保衛部聘請的家屬區看大門的人。家屬區雖然現在住的人員比較複雜,但大多數住戶還是工廠的職工,為了安全,工廠還是讓保衛部聘請了退休職工來看家屬區的大門。
老申身高有1.78米左右,對他那個時代的人來說,是屬於大個子了。老申雖然已經60多歲,身體依然強健,眼睛依然顯得凌厲,配上那副高大的身板,有一股盛氣凌人的架勢。老申工作挺認真,但就是特別愛耍弄權力,小小的一點點權力,一般人幾乎不屑一顧的權力,老申也能耍弄得淋漓盡致。
別人也許會問,一個家屬區看大門的,你說有什麼權力呀,但老申死活能把自己弄得有權力。比如,家屬區的年輕人結婚,接親的小汽車要從那裡通過,通過時,老申讓辦喜事的人家給煙、給糖,要的還不少,不給就不開門、不讓走,彷彿那大門是他家開的。當然,別人結婚辦喜事,圖個吉利,也就不計較這點事。於是,老申每次都能得逞。
與老申一起看大門,對班的老李人老實,從不像老申那樣耍弄權力。有一次,該老李當班,接新娘的車隊從家屬區大門過,老李沒有要煙、要糖。事後,老申竟把老李大罵了一頓,說是老李把規矩給破壞了,老李頂嘴,老申還差點動手打老李,把老李氣得跑到保衛部告狀,保衛部領導讓我來處理這件事。
我把老申先找來,問清情況後,把老申狠狠訓了一頓。老申在我面前一點威風都沒有了,慌忙承認錯誤,說以後再也不和老李鬧矛盾了。我讓他給老李賠禮道歉,還有以後絕對不允許向別人要煙、要糖了。給老李賠禮道歉的事,老申滿口答應,因為賠禮道歉在他看來不算個啥,只要不損害自己的利益,但不許向別人要煙、要糖的事,老申卻支吾了半天。我要他保證,以後堅決不許向別人要煙、要糖,他突然向我發起火來:「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好不容易定下的規矩,你想破壞就破壞呀?你要破壞規矩,我就不幹了!」我說:「什麼是你定的規矩,你有多大的權力?隨便向別人要東西,還成了你的權力、你定的規矩。不幹就不幹了。」一聽我的話,老申氣得手發抖,卻說不出話來。他愣了一會,氣得就去找保衛部領導。
過了一會兒,保衛部領導找到我,說道:「還是讓老申幹吧,他工作挺認真的。再說,結婚辦喜事要點煙和糖,不算個啥。工廠給的錢又太少,一個月就400多塊錢,找個人來幹不容易。」我想了想,知道保衛部領導的難處,說:「行吧。」保衛部領導又說:「不過,要讓老申給你道歉。」我說:「道歉就算了。他的道歉根本不值錢。」保衛部領導又說:「不行,一定要讓他給你道歉,這關係到保衛部的榮譽。老申的人品我也知道,但咱們要考慮現實......」這就是領導藝術,我想一想,接受了。
老申來到我面前,點頭哈腰地道歉。我知道,只要沒有剝奪老申的權力,沒有涉及到老申的「核心利益」,他低三下四,點頭哈腰都是沒問題的。我只好說:「算了,以後好好工作就行。」
後來,我才了解到,老申年輕的時候工作就挺認真。他出生在湖北南部農村的一個大山裡,5歲時就沒了父親。他根紅苗正,參了軍,入了黨,後來復員到工廠。但因為出生太貧苦,他對權力的好處,對權力的慾望,感受非常深刻。據說,愈是貧窮的土地上成長起來的人,對權力的慾望就愈強烈,這話一點都不假。老申到工廠後,工作積極,巴結領導,打壓同事,貪佔便宜,一項都不落下,一年後,就當上了工班長。但老申當上了工班長,卻不知道隱藏自己,當更大的官,然後再得到更大的利益,而是鼠目寸光,急功近利,依然愛貪佔小便宜,亂耍威風,亂用權力,並且利用權力騷擾班裡一位漂亮的女工。老申如此耍弄權力,貪佔便宜,工班長當了不到半年,就被免掉了。此後,老申雖然依然認真工作,積極努力,但領導與同事已經把他看透了,他雖然孜孜以求地追求權力,但直到退休,連工班長也沒再能當成。
退休後,老申在家屬區大門值班時,似乎又找到了權力在手的感覺。老申先總是戴個紅袖標,上面寫上「執勤」兩個字,彷彿戴上紅袖標,權力就附體了。後來,老申又不知從哪搞了一套保安卻又有些像警察的制服穿在身上,老申往家屬區大門口一站,真是四面榮光,威風凜凜。
為了制約老申,不讓他太胡來,我和保衛部辦公室的人員經常去看一看家屬區大門,與周圍的人說說話,觀察一下老申的動向。在我們的監督下,老申的行為有所收斂,領導也暫時放心了。但沒過半年,有一天,幾個賣西瓜、賣饅頭、做生意的小販一起來到保衛部告狀,說是每次從家屬區的大門走,老申要不是非要抱個西瓜,要不是非要抓個饅頭,反正總要敲詐點什麼東西,要不是就不讓從大門走,好像大門是他老申家開的,非要留下「買路錢」......
一聽到別人這樣告狀,保衛部的領導也氣壞了,讓我去找老申,告訴他,馬上解聘他,不許他再幹了。我把老申找來,因為是要解聘他,所以話說得比較婉轉,但聰明的老申還是馬上就聽出來了。
老申真是個聰明人,知道這次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也放肆地說道:「你們讓我看大門,沒有權力,不能多吃多佔點,400多塊錢,誰幹呀。」
我說道:「你這樣做,把保衛部的制度給弄壞了。」
老申:「什麼制度呀、規矩呀。現在當官的,誰把制度、規矩當回事,大官大貪,小官小貪。像我這樣的老百姓,就該受窮嗎?告訴你,只要社會不公平,我們也想貪。現在上面抓的貪官是多了,但下面的風氣不還是這麼壞,老百姓不還是過得這麼慘。一般的老百姓不是不想貪,只是沒有機會。如果我們的生活沒有改善,我有了機會,貪得比他們還厲害。所以,你用不�茖荓訄V我。我犯這點事算個球。你們現在不讓我幹了,我也給你們說說真話。別都每天大道理不離口,騙誰呀。」
老申說的是真話,還真有點精彩,但為自己的醜惡辯護,再精彩,也終歸是醜惡。我無法說服他,我也不願去說服他。他身上的醜惡,是國民性的集中體現,而這種國民性真讓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