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彬
記得初中時候，有一家境貧寒的同學，個子很矮，衣衫破舊，總被別的同學欺負，而他也不生氣，似乎不以為怪。每天上學的路上，他都靠牆邊走，怯生生的。班裡幾個高大壯實的同學糾集一處，常以捉弄他取樂，一天在他衣領後面掛上長紙條，而他不知，課間休息時走到外面，很多同學見了哄然大笑。
自然，這幾個欺負人的傢伙，也並非誰都敢惹，見到年級裡以打惡架聞名的狠角色，或父親為高官家世顯赫的同學，他們的神情自是蔫了下來，一聲不敢吭，眼睛裡流露出畏懼或羨慕。
當時年幼無知，以為受欺負者瘦小懦弱，而施虐者人多勢眾，不過是老實孩子和調皮孩子的固有區別。長大後走進社會，城裡鄉下、村莊工廠、商圈報界，一路摸爬滾打，經受多年風雨，見過各色人等，才知道學生時代那一幕並非偶然，也非簡單的嬉鬧，而是大千世界真相和人性醜陋的一幅縮影。
在我經歷與接觸的行業和單位裡，以多攻少、以強凌弱、欺軟怕硬，都是許多人的共同習性，極有普遍性，雖然表現形態不一，骨子裡都一樣。
幾年前，隨省裡一部門去採訪水利設施維護及專項資金使用情況，該局派了一些人負責牽線聯絡，其中一人姓高，忙前忙後，組織協調，從食宿安排到會場佈置，四處張羅，會議開始後，他又拿出本子，認真記錄。我挺奇怪，局裡同來的幾個人，成天遊手好閒，晚上還聚在一起玩麻將，怎麼只有高在操勞？一天到處長屋裡取材料，那幾人正在議論高，說高自以為是，好出風頭，處處顯擺，不與大家團結，那就讓他忙去吧，累死他。處長坐在那裡，面無表情，不置可否。採訪活動結束前，那幾人忽然圍攻高，說高在文件中把一數據弄錯了，工作馬虎，不與別人配合，不向領導匯報，造成很壞影響了等等，高滿臉通紅，極力辯解，卻寡不敵眾。後來才知道，那幾人中有一人姓李，想當副處長，視高為擋路者、絆腳石。
高來自縣城，沒什麼背景，只能靠苦幹求上進，而李父為省內要員，與局裡領導走動頻繁。受家庭影響，李當然更懂官場運作，常到領導那裡噓寒問暖之外，他用小恩小惠示好同事，籠絡了一幫人。他攛掇他們在工作中刁難高，不時故意找茬。去年十月，一次聚會中碰見高，問他近況，他說李終於當上副處長了，成了他的頂頭上司，居然還記恨以前的事，有事沒事便敲打他，他的日子很不好過。
我有一陳姓朋友，供職於雜誌社，勤奮好學，文筆甚好，可生性羞澀，不善交際，沒有門路和靠山，顯得形單影隻。一次出去採訪一畫展的開幕式，陳覺得稀鬆平常，聽了一會，拿上畫冊和材料就回來了，下午寫好消息傳給了編輯，不想有關部門對畫展很重視，專門就如何報道提了要求，陳沒有全程與會，自然不知曉，雖然寫出的稿件，與要求也沒多大不同，可畢竟給人留下了話柄。一趙姓副總編，冷着一張臉，大會小會上屢次提及此事，嚴厲批評陳。趙和陳，都來雜誌社十多年了，陳從未見趙發過脾氣，有人犯了比這大得多的錯，只因有背景、有來路，趙從不說什麼，相反，見到這些人，趙都是主動招呼，滿臉堆笑，家長裡短，生怕照顧不周。陳憤憤不平，跑來向我訴苦，我勸慰他，這種人遍地皆是，勢利小人而已，不值得生氣，如果連這也要生氣，這氣還生得過來嗎？
人間塵世，不公平事很多，以強凌弱之事極多，欺軟怕硬的人更多。不僅人類這樣，動物界也如此。鱷魚在河馬身旁很老實，可遇到飲水的小花鹿就兇相畢露。美國有兩位學者對虎、豹、狼在內的59種動物的研究發現，倘若一隻食肉動物軀體比對手大一些，攻擊便會發生，而體重相仿的動物常常相互不睬。原來，連野獸都知道，要對一匹體重相近的動物發動攻擊，風險太大，而襲擊瘦小的鹿和羚羊，勝算較多。難怪有人極而言之，連鬼也欺軟怕硬。
是啊，凡是動物出於自我保護本能，都有這種習性，人豈能免俗。就拿筆者來說，檢討平生，也有過類似行為。
就在一周前，見一同事在辦公室抽煙，便說了他幾句，讓他趕緊掐滅煙頭，自己抽煙不利，別人被動吸煙也有害健康呀。可昨天部門主任來屋閒坐，也是煙霧繚繞，幾次欲制止，話都到嘴邊了，考慮再三，我還是把話嚥了下去。事情不大，以前也有，可昨晚總睡不着，我反省自己，你還好意思勸解老陳，批評他們的趙副總編，你自己又怎麼樣呢？你這不也是在欺軟怕硬嗎？怎麼同級別的人吸煙就能馬上叫停，而主任大人抽煙，你就不敢或不便說了呢？
仔細分析，許多人（筆者在內）的欺軟怕硬，是滲透到骨血中的奴性所致。人們敢招惹的、能欺負的，肯定是弱者，是資歷不如自己，權力小於自己的人；而害怕的、畏懼的、敬慕的，肯定是強者，是力量勝過自己、權勢大於自己的人。
強者的權力愈大，愈讓人恐懼，愈讓人恭順，因為權力掌握着我們的命運，掌管着我們的升遷，掌控着我們的職業前程。不少人的經驗表明，他們的榮辱升降，悲歡喜憂，完全有賴於掌權者的選擇，完全取決於掌權者的偏好乃至一時情緒。一旦在某件芝麻大點的小事上得罪了有權者，如果不能迅速扭轉局面，改善自己在高官心目中的形象，那你就要倒大霉了。工作再出色，領導也不欣賞，累死累活，毫無用處，你的前景注定一片黑暗，此生基本可以宣告完蛋了，除非你決然跳槽，拂袖遠去。
再細審之，掌權者所以能如此作為，所以有如此神通，蓋因他們手中的權力處於無人制約監督狀態，正因為權力並非普通員工授予，也非本單位正常程序可以罷免，能夠由着他們的性子把玩揮舞，所以他們方可隨個人好惡決定下屬的命運。更何況，整個環境中，似乎又有一種氛圍和趨勢，在鼓動掌權者的胡作非為，放縱他們整人治人。不胡作非為，不足以彰顯他們的能量，不整人治人，不足以確立他們的權威，甚至不足以展示他們的氣勢。為了建樹威信，為了震懾眾人，他們有時非要找幾個冒失鬼痛下狠手加以懲處的。想一想吧，處在這樣的權力和掌權者的控制之下，你能不害怕嗎？你能不顫慄嗎？
由此可見，人之欺軟怕硬，到底與動物有所不同，主要還是制度設計不合理的後果，是橫行無阻之強權的副產品。雖為副產品，卻阻擋着社會的進步，妨礙人性的改良，攔截人類文明、道德的提升和善意的增長。所以，限制規訓權力，將這隻老虎關進籠子，極為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