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觀眾有多喜愛艾甘．漢（Akram Khan）？從《輪》（Until The Lions）謝幕時熱烈如潮的掌聲就可看出。作為今年新視野藝術節的壓軸之作，艾甘．漢舞團的《輪》將印度史詩與現代舞台巧妙相融，帶來充滿感染力的演出。其中，除了編舞艾甘．漢的出色編排，台上主角之一安巴公主亦讓人眼前一亮--她就是來自台灣的舞者簡晶瀅。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新視野藝術節提供
《輪》的故事來源於印度梵文史詩《摩訶婆羅達》（The Mahabharata），劇場大師Peter Brook曾於上世紀八十年代以此史詩為藍本創作出長達九小時的戲劇名作。隨後13歲的艾甘．漢亦參演其中。也許正因如此，這位孟加拉裔編舞家心中埋下種子，直到今日親自操刀演繹。
艾甘．漢選擇了史詩中安巴公主的故事搬上舞台。驍勇善戰的毗濕摩為弟弟搶親，搶來迦屍國的公主安巴，但安巴早已有意中人。毗濕摩得知後，放走安巴，後者卻已被愛人及族人厭棄。安巴轉而要求毗濕摩娶她，但遭曾立下不婚誓言的毗濕摩拒絕。安巴決意報仇，流浪十二年的她日日向神靈祈禱，直到得到神靈許諾，在自焚後重生為男子，於戰場上殺死毗濕摩。
艾甘．漢從安巴公主的角度切入，不僅表現安巴由被拒到絕望到復仇的心理轉折，亦刻畫她與毗濕摩如宿命般相愛相殺的情感糾纏。舞者在葉錦添設計的如年輪般的舞台上，用融合了卡塔爾舞與現代舞的高能量肢體動作，傳達出懾人意境。其中，簡晶瀅所飾演的安巴公主令人讚賞，艾甘．漢的動作語彙與她自身的身體質感融為一體，沒有矯飾的熱情和過於誇張的戲劇性，她的舞蹈流暢、純熟卻又稜角分明。這也並不是簡晶瀅第一次驚艷香港觀眾，在2014年艾甘．漢舞團的《思想伊戈：百年春之祭》（ITMOI）中，她一頭短髮飾演被選中的少女舞至力竭，嬌小的身體中爆發出驚人能量，令人一見難忘。
被選中的女孩
簡晶瀅畢業於台灣藝術大學舞蹈系，曾先後參與「許芳宜&藝術家」、「周先生與舞者們」的多個創作，2012年，24歲的她剛畢業就以新鮮人的姿態進入艾甘．漢舞團，成為台灣年輕舞者打入世界一流舞團的又一個成功例子。
說來，簡晶瀅與香港頗有緣分，當年她與艾甘．漢的相遇也是在香港。2011年，簡晶瀅跟着釭琠y到澳門演出《隨身》，適逢艾甘．漢在香港演出他的自傳式得獎舞作《DESH》，並為未來的作品舉行舞者甄選。在許芳宜的鼓勵下，簡晶瀅來到葵青劇院參加甄選，內容便是即時學習並跳出《DESH》中的一段獨舞。「Akram的動作語言很強烈，有着卡塔克舞的傳統。我想，亞洲的傳統舞蹈都有相似的脈絡，比如很多的手勢，圓形的使用，比較下移的重心。在學校我們有學中國舞，也有太極的訓練，遇到他的時候就有種很亞洲的感覺。歐洲的舞蹈傳統則是另一個路子，芭蕾呀，高重心呀。Akram他比較難的是手勢和動能，怎麼用手帶到整個身體的動能。我就覺得還蠻酷的。」她笑着說。
甄選完，簡晶瀅並沒有馬上得到工作，而是和其他幾個候選人一起被艾甘．漢邀請到倫敦參與「research」，直到三、四個月後才決定誰能最後留下。這也是艾甘．漢舞團的特色之一，沒有固定的長期成員，而是藉由每個製作找到最合適的合作者。「因為每個人可以給的東西不一樣。」簡晶瀅說，「不是因為我最厲害所以拿到角色，而是我給的東西符合他的需要，或者給了他驚喜。」她也分享，在research的過程中，舞者會做很多的即興訓練，Akram還找人來教授舞者戲劇、聲音，乃至唱歌，「從藝術的不同角度去切入，看你這個表演者怎麼混合不同元素，在這個過程中，你的個性就變得很重要。他也蠻在意工作的態度，會從平常生活中觀察你。」
走出台灣來到更廣闊的舞台，簡晶瀅說她始終感謝許芳宜，「也是因為她，讓我覺得可以跨出家門。以前總覺得，台灣這麼小，我們憑什麼有辦法站到那麼大的歐洲土地去爭人家的一席之地？但因為芳宜，因為她以前也是瑪莎．葛蘭姆的首席舞者，她會給你灌輸觀念，讓你的思維打開。」
艾甘．漢的舞者？
剛畢業就加入一流歐洲舞團，和炙手可熱的編舞家合作並在作品中擔任要角，這種機遇令人艷羨。但對簡晶瀅來說，那僅僅是漫漫成長路的開端，來到歐洲，她幾乎進入歸零狀態從頭開始。
她記得剛到歐洲時，自己特別拘謹，「除了語言，還有就是，亞洲的訓練方式是比較線條的，基本功比較好，但就是少了一種in-between的東西。比如1到2，我們就做1、2，非常直接；但是身為一個表演者，1和2之間，1.2,1.3,1.4......怎麼到2，那個過程反而更重要。」被選入舞團時，她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其他成員有的在鼎鼎大名的法國陽光劇團待過七年，有的已經參加過很多不同的職業舞團，經驗豐富。她瞬間覺得自己曾經自信的童子功一下清零，「到底表演是什麼？這是我被選入後的第一個衝擊。原來自己還不能叫舞者，只是一個有童子功的人。」
艾甘．漢曾對簡晶瀅說，她太「乾淨」了，必須要「mess up」，才會更吸引人。《思想伊戈：百年春之祭》在全球不同城市巡演了217場，簡晶瀅就調整了217場，如同不停擦拭清晰的鉛筆線條，模糊邊界，衍生語義，「表演這件事情只能透過不停地表演去體會。」她說。但這其中，她也有過困惑與動搖。「之前的兩年半，我會覺得，自己還年輕，為什麼只做這一個作品，會不會壞掉？或者是頭腦會塞住？我一度非常confused。」她當時和飾演女祭司的舞者Catherine Schaub Abkarian傾訴，覺得自己需要不同的養分，身體不能一直只是「Akram」。「她就說，她曾經在劇團待了七年，也是不停在重複tour一個作品，她的功就是這樣來的，從不斷重複中去找到怎麼作為一個好演員和表演者。也是，我就繼續待下來，真的就在重複裡面找到自己的方式。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只是Akram的舞者，好像只有這個語彙，其實，在200多場的表演中，我有很多即興的可能，於是每一場都在試不同的詮釋方式。我現在覺得，我是Akram的舞者沒錯，但我也在台灣和不同的夥伴做各種作品，我的身體是有不同的語彙的。身體是自己的，要換（方式）隨時就可以改變。」
印度史詩，OMG！
在《思想伊戈：百年春之祭》中，簡晶瀅是天真純潔的少女，而在《輪》中，她則變身為復仇心切的安巴公主。舞者自身的成長也賦予角色更豐富的質感。「上一次是比較天真的女生，心境的變化比較純粹。這次的角色則更多層次，可以看到外在的世界如何影響了她的轉變。在身體上面也是，ITMOI是比較柔軟的，像水一樣，安巴則是一開始像水，之後慢慢強壯起來，好像水凍成了冰，到她焚燒自己，就好像是冰破掉了一樣。所以動作的質感也不同。」
她笑說創作《輪》的過程中，最頭疼的其實是進入印度梵文史詩《摩訶婆羅達》的世界。當初Akram把Karthika Nair創作的演出文本給大家看，她直呼「Oh my God！」「是古老的英文就算了，還是不連貫的句子，怎麼辦？！」好在林懷民林老師所翻譯的Peter Brook《摩訶婆羅達》劇本救了她 ，「超長的對話式的，但是還蠻好看。」有趣的是，後來林老師還親自寄了這本書給她，更貼心地把安巴公主的故事部分折起來；幾個月後，更買來一整套內地出版的簡體字《摩訶婆羅達》精裝版供她參考，十分暖心。
現在的簡晶瀅，希望在身體上逐漸突破自己的框框，正如她所說，「表演這件事情只能透過不停地表演去體會。」期待她更多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