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念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遇難者
日前的一場空難,舉世哀慟:俄羅斯失去了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Alexandrov Ensemble)眾多國寶級的藝術家。記者對話三位深諳俄語、但從事不同職業的中國人,傾聽他們對這一世界級藝術團體的認知,俄羅斯人對戰爭、悲劇、歷史和人生的終極感悟。有趣的是,在三人眼中,亞歷山德羅夫歌舞團竟是不一樣的,代表�茪ㄕP的俄羅斯文化、歷史演變及藝術追求。但共同的一點是,三人對逝者的懷念,以及中國知識分子在俄羅斯音樂旋律下的遐想和反思。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徐全
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是俄羅斯軍隊的頂級藝術團體,是以前蘇聯著名軍隊音樂家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亞歷山德羅夫(Alexander Vasilyevich Alexandrov)的名字命名的。亞歷山德羅夫是前蘇聯及現今俄羅斯的國歌曲作者,創作了包括《神聖的戰爭》在內的諸多知名樂曲。
「我們在戰鬥中,最頑強最英勇,因為有莫斯科在心中 ......」這首《莫斯科保衛者之歌》的歌詞,讓從事俄國思想與文學研究的學者鄭永旺再一次感受到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氣勢恢宏的演唱效果,以及飽滿的精神面貌,也讓他對1941年莫斯科保衛戰的認識更加深刻。
「這個成立於1928年的俄羅斯軍隊文藝團體,以准入標準嚴苛而著稱,是世界上最好的男聲合唱團之一。高水準的演唱必須以高水準的成員為前提,團隊裡很多成員完全可以成為優秀的獨唱演員;此外,能指揮該團的人絕非泛泛之輩,這些人在俄羅斯一定要擁有人民藝術家或者功勳指揮家之類的稱號。」鄭永旺先生對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的評價非常之高。
他告訴記者,《莫斯科保衛者之歌》是紀錄影片《全殲德寇於莫斯科城下》的主題歌,歌曲創作於1941年莫斯科保衛戰正酣之時,這首歌的生命力和它誕生的時間有密切的關聯。這首歌被稱為前蘇聯和俄羅斯的「第二國歌」,演奏時所有聽眾會一律自覺起身站立,同聲歌唱,除了歌曲本身的魅力外,人們對歷史上無數反侵略戰爭的特定歷史記憶,與這種記憶相關的所有重大事件滲透到俄羅斯人的心靈之中,成為該民族的集體意識。鄭永旺認為,每當歌聲響起,俄國人無需醞釀感情,一下子就能回到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通過歌聲體驗到戰爭給人們帶來的切膚之痛, 同時幻化為勝利和光榮的感覺,幻化為類似宗教般神聖的感覺。民族的災難通過歌曲的浸潤化為無形的巨大力量,從而使一首很普通的歌曲變成人人都能傳唱的經典,直至不朽。這就是俄國人特有的愛國主義精神,形成了普京今日「強國主義」的思想基礎。
力守重地 二度衛國
「莫斯科對俄羅斯人具有特殊的意義。歷史上的莫斯科公國,是俄羅斯人的勃興之地,十六世紀三十年代,在瓦西里三世時期,以莫斯科公國為中心的俄羅斯統一國家基本形成。換言之,沒有莫斯科公國,就沒有今天的俄羅斯。」鄭永旺覺得,《莫斯科保衛者之歌》所展現出的思想,延續了俄國人對首都莫斯科的特殊情感。他認為,經歷了1812年的衛國戰爭,成就了庫圖佐夫和巴格拉齊昂等名將,儘管莫斯科幾乎被燒成灰燼,但俄國軍隊憑藉那一年少有的嚴寒,特別是偉大的愛國主義精神和誓死戰鬥的勇氣,打敗了不可一世的拿破崙。
而在1941年,俄羅斯人迎來第二次衛國戰爭,希特勒曾向部下吹噓要在克里姆林宮開慶功宴。莫斯科如被德軍佔領,俄羅斯軍隊的士氣將受致命打擊,歷史也許真的會改寫。當時蘇軍最高統帥斯大林清楚,如果放棄莫斯科,蘇軍的潰敗將如決堤之水,那樣俄羅斯人就不可能再像1812年那樣幸運,失掉莫斯科就意味�茈2恁C
「對歌舞團來說,這次空難帶來的損失是非常慘重的。最大的損失表面上看是人才,歌舞團的很多精英藝術家不幸罹難,這使得該團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無法開展演出活動。」作為一名研究俄國文化的學者,鄭永旺對紅旗歌舞團遭遇空難倍感痛心。他說,一個偉大的歌舞團之所以能夠贏得人們的愛戴,是因為這些藝術家承載了一代又一代的傳統,而突如其來的橫禍會使傳統發生斷裂:「對該團體來說,被死亡割裂了傳統是最大的損失。當然,通過接收新成員,歌舞團終將重現生機,但其中的『元氣』能多大程度上得以恢復,這的確是個問題。」
偉大的戰爭 神聖的戰爭
「不讓邪惡的翅膀飛進我們的國境,祖國寬廣的田野,不讓敵人蹂躪!讓最高貴的憤怒,像波浪翻滾!進行人民的戰爭!神聖的戰爭!」
這是蘇聯著名軍隊歌曲《神聖的戰爭》的歌詞,這首歌的作曲者便是亞歷山德羅夫。從2010年開始,在俄羅斯每年的偉大衛國戰爭紀念慶典中,迎軍旗儀式的伴奏樂曲均為《神聖的戰爭》。而聽到這首歌曲,熟悉俄語、曾有過軍旅生涯,並在俄羅斯及其他獨聯體國家生活過的呂慶,在內心深處也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這首歌我在蘇聯的電影中聽過,其實就算一個人不懂俄語,一旦配上軍隊行進的畫面,這首歌給人的感覺也非常威武雄壯,會讓人有情不自禁走隊列的感覺和衝動。」呂慶認為,《神聖的戰爭》這首歌,單是旋律便足以打動很多人。
呂慶是一名計算機工程師。他回憶道,1988年自己第一次出國去了當時的蘇聯。在他記憶中,俄羅斯人的生活是豐富多彩的;普通蘇聯家庭的水電費很便宜,甚至是免費,而且24小時有熱水,這樣的社會形態,在當時頗惹人羨慕。而在文化層面,蘇聯以及今天的俄羅斯顯然是一個文化強國。呂慶表示,在俄羅斯以及獨聯體國家,到處都能夠見到人物雕像,包括歷史上的名人,也有著名的科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等。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在俄國的街道上,也能夠看到坦克、大炮以及軍人的雕塑;而每到假日,已經退伍的軍人會穿上軍服、掛滿勳章走在馬路上,頗受尊敬。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蘇聯以及俄羅斯的軍事文化影響力。
《神聖的戰爭》這首歌,在呂慶看來,引出的是對「戰爭」的藝術詮釋。他告訴記者,在俄語思維中,與「戰爭」聯繫最為緊密的,便是「偉大」,蘇聯以及俄羅斯通常將蘇聯與德國之間的戰爭稱為「偉大的衛國戰爭」。畢竟,在這場戰爭中,蘇聯付出的代價是極為沉重的,幾乎超過了俄羅斯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期。
「與所有的空難一樣,一旦發生,一個人所擁有的所有頭銜便都沒有了,無論他曾經是國家元首、富豪抑或是藝術家。」對於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遭遇空難,呂慶覺得這不僅是一個悲劇,也讓遭遇空難的藝術家們曾經的個人努力徹底終結。
翻唱老歌:賦予新含義、尋找新動力
《萬歲,我們強大的祖國》和《蘇軍之歌》是蘇聯軍隊的老歌,也是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的經典演唱曲目,更是如今每年俄國勝利日閱兵中必定演奏的曲目。旅俄翻譯家孫越則從社會學、政治學的角度,解析了歌曲背後的時代變遷和滄桑。
「其實,你將歌詞中所有的『蘇聯』二字替換成為『俄羅斯』之後,整首歌詞在今天的俄羅斯仍然是成立的。」孫越指出,《萬歲,我們強大的祖國》和《蘇軍之歌》雖然是蘇聯時代的紅色歌曲,且蘇維埃帝國也早已消亡,但是老歌在新俄羅斯有了新的生命力。「蘇聯解體時,俄國人包括軍隊中,對蘇聯文化經歷了兩三年的『反感期』,使得紅色軍旅歌曲一度銷聲匿跡。」
不過孫越告訴記者,這種現象並沒持續很久。「人們發現,雖然否定了蘇聯的文化,但卻沒有新的文化來填補這一空白,甚至連新俄羅斯的國歌也是無歌詞、臨時性的。於是,蘇聯文化又成了文化真空時期的代用品,並一直持續到今日。」孫越表示,蘇聯軍事藝術文化在俄羅斯的延續,是在特定的背景下發生的。
「近十年,蘇聯歌曲在俄國頗為流行,甚至在歌廳中都有,這其實是在翻唱老歌的過程中賦予新含義、得到新動力。」
孫越的看法是,從官方到民間,俄國人希望通過蘇聯歌曲來展現俄國的輝煌,畢竟蘇聯歷史也是俄國歷史的一部分。「蘇聯歌曲與文化曾經只是一個代用符號,但在當今俄國總統的主導下,為了給民眾打氣以及從事愛國教育,變成一個永久的文化符號。」孫越解釋,俄國歷史上,歷朝歷代都會從最實用的角度去繼承和發揚過去的文化,這構成了蘇聯軍事歌曲在俄羅斯復興的歷史土壤。
體現追尋強國夢想
「現在的俄國總統普京,具有蘇聯文化的強者個性;教育背景也是蘇聯的;擔任過的職務也是居於保衛國家的最前沿,所以他非常希望恢復自己曾親眼目睹的『國家的輝煌』。」孫越直言,蘇聯文化在當今俄羅斯的盛行,也與其領袖有巨大關聯;而恢復使用蘇聯國歌便是這種追尋強國夢想的具體體現。
「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遭遇空難,損失是非常巨大的。」孫越深表痛心。他說,在蘇聯時代,聽這個歌舞團的音樂會是非常受人羨慕的一件事。而無論是歌舞團還是亞歷山德羅夫本人,他們的榮耀不僅是紅色蘇聯時代的光環,更將俄國文化推廣到全世界,對早期社會主義國家軍事文化創作、軍事文藝體制的形成,都產生了巨大影響。
「蘇聯時代,軍旅藝術家的地位崇高、待遇也好,可以專心練就藝術技能。今天的俄國藝術家們顯然沒有曾經的福利,面對市場化的衝擊,藝術水準也不會比過往更好。」
令孫越憂傷的是,空難中離去的藝術家,年長者多是蘇聯時代培養的,人才斷層將是重大挑戰。他個人希望,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能夠重生;雖然前路的挑戰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