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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情萬里】落花人獨立

2017-01-11
■台階不時躺有落花,沁出花香。 作者提供■台階不時躺有落花,沁出花香。 作者提供

趙鵬飛

這個時節的香港,紫荊花開得甚好,鮮亮的紫色花瓣,一樹一樹的,開在海濱長廊,開在巴士站,開在寂寞無人的山道上,也開在人頭湧動的十字路街口。倘若不是葉片豐盈,減弱了花朵的密集之勢,粉紫漸變的一樹樹繁花,一點也不會輸給日本的櫻花。

沿�茪h美菲路往龍虎山郊野公園方向走,有一座長橋,橫空架在路上。有時候晨跑,我會沿�茬q往橋上的台階上去,然後拐過招遠墳場,抄近路走去域多利道。就在長橋與台階連接的拐角處,好幾棵高大的紫荊樹,亭亭如蓋,雲朵一樣濃密的樹冠,把台階遮住了大半。橋上顯然少有路人走過,台階上積了厚厚的花瓣,早落的已經乾枯呈深褐色,新落的依然色澤鮮嫩,層層迭迭,輕輕踩上去,楊萬里有兩句詩自然而然轉到了嘴邊:落紅滿地無人惜,踏做花泥透腳香。

我算是一個惜花之人,路過時總忍不住掏出手機,駐足拍上幾張。每每取景,心頭卻總覺欠缺:如果有窈窕女子正好拾階而上,頭頂上,花葉兩盛,腳底下,落花芬芳,這樣的場景隨手一拍,都宛若畫軸。可惜,這一帶人跡罕至,妙齡女子路過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落花難逢佳人,實為人生憾事。

有一天夜班結束了,新源說不如我們不搭公司的車,走路去看海邊供奉的觀音像。我常獨自走夜路,可從未有過夜半看觀音的經歷,想想實在有趣,於是欣然同往。雖已入臘月,凌晨的香港,仍是風清氣爽。新源夜行極快,沿�荇�旁道,一路左旋右轉穿花拂柳,我的腳程已比常人快了,跟在後面還是有些吃力。所幸,緊貼�荇�岸線,走過一段忽高忽低的石階之後,終於聽新源說到了。

岸邊風吹樹影,婆娑如剪,烏深的大海,靜寧深遠,遠處的幾處小島隱約可以看到輪廓。新源打開手機的照明功能,果然,竹林下,數以百計千計的觀音大士塑像,依�蚑w坡的走勢,一尊挨�茪@尊,面向大海靜默而立。塑像大多高不盈尺,卻都慈眉善目。民間多謂觀音大士有三十三種化身,故有三十三種法相。供奉於此的觀音像,似乎每一種化身都能找到。如林的觀世音塑像中,間或也能看到大肚容天下事的笑口彌勒佛和紅臉長髯威武莊嚴的關二爺,甚至還有福祿壽三星。

每個民族都有寄託在塑像上的信仰,只是我們這個民族的信仰不算太專一。遇到麻煩了,滿天神佛都恨不得祝禱一遍。眼前觀音大士在上,我才默念了一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就忽而起意,此時如果有月亮就好了。月光如水,滄海明珠,白衣觀音,靜穆肅然,該是一件多麼殊勝的事情。落花如瀑,我為佳人不來而心生遺憾。觀自在如沐春風,我卻仍奢求月華如水。可見人心貪婪,慾壑難平。

以畫馬名揚四方的徐悲鴻,筆下的神駿,鐵骨龍魂風馳電掣,讓人歎為觀止。他早年曾取材唐人詩意,畫過一些仕女圖,其中有一幅畫面清雅簡淡:一位長身玉立挽髻簪花的女子,朱唇輕抿,眼含幽怨,微雨沾衣,纖纖素手執一柄團扇,殘落的花瓣四處飄零。女子身後的留白處,一對黑翅白腹的燕子,呢喃掠過。我偶然在一本畫冊上見過此畫,見之不忘。畫上題寫的,正是晏幾道的兩句詞:「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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