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
曹禺是劇作家，但他不喜歡看劇本的舞台演出，反而更喜歡在排練場看連排。「連排」是由劇本化為舞台演出，整個戲已經完成，只等上舞台「合成」。
連排的佈景是替代的，沒有燈光，不化妝，不穿戲服，觀眾與演員相距咫尺，沒有任何修飾，完全是戲劇的本原。在北京人藝的排練場，他連看了五遍《天下第一樓》連排。他來看連排，是全劇院的大事，雖然他很和善，但導演、演員和我都有些緊張，不知他看過會說什麼。
曹禺是一個極富感情的人，他多次說過：「我這個人就是一堆感情。」他寫劇本、看劇本，都是用他整個的身心去感受，去體驗。看過《天下第一樓》，他眼泛淚光說：「我就是常貴。」常貴是劇中一個人物，是一個侍候人的「堂頭兒」，現在叫侍應，聰敏機智善解人意，辛苦勞作一輩子都在陪笑臉，最後死在店堂裡。
他為《天下第一樓》題寫了劇名，還寫下一篇散文詩，第一句：「你是淚水流下的水晶......」其中有這樣一句：「我羨慕你們，你們用玉筆，道盡人間的悲歡離合，道盡世界的不平......」曹禺先生是世界級編劇大師，著作等身，他為什麼要羨慕我們？
最後的時間，曹禺都是在醫院裡度過的，去看望他的人常看見，他靠坐在沙發上，眼睛望着遠處，感慨：「我這輩子寫東西太少了！太少了！我是多麼悔恨我自己啊！」一個劇作家，一生有一兩部能够傳世的劇作已經是萬中無一，曹禺先生從二十三歲寫《雷雨》開始，到三十三歲共寫了七個劇本，其中《日出》、《北京人》、《原野》等都是傳世之作，長演不衰已近百年，他卻在悔恨自己。他悔恨的是從三十九歲到八十六歲，四十七年中他只寫了三個劇本，還是自己不够滿意的作品。直到最後的日子，他躺在病床上，腦子裡還轉動着釵h寫作的衝動，多幕劇、獨幕劇，還有小說，有的已開了頭，有了構想，可惜都沒有能寫出來。
那些年的工夫，他只寫了十幾首小詩，曹禺悔恨的是，正在創作盛年的時候，沒能再有佳作面世。看到青年後輩寫出劇本，好的，他由衷讚美，不够成熟的，他不忍心批評，只說三個字「真不易」，意思是已經很不容易，他深知一部舞台劇本的生成很難很難。
劇作家最盼望的是自己的劇作能展現在舞台上，曹禺是那麼熱愛舞台。黃永玉曾經給我看過他用草書書寫的曹禺的一句話：「戲演完了，觀眾都走了，我竟愛那空蕩蕩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