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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墨珍藏:在董橋書齋探一抹舊時月色

2017-05-04
■董老坐於書桌前接受訪問。■董老坐於書桌前接受訪問。

今年適逢董橋翰墨生涯歷時半世紀,加之董老新書《讀書人家》出版,香港蘇富比將董老半山書齋搬至自家空間策展,「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首度向公眾公開逾百件董氏珍藏。

以「舊時月色樓」命名書齋,也許只有董老當得起,他在舊日時光中看過前朝風景,沉浮書海歷半世滄桑也藏得住那抹月色。傳媒導覽當日,七十五歲的董老清瘦依舊儒雅依舊,記者們圍�茈L緩步而行,聽他一件一件地耐心講藏品,聽他說舊時風月,談故人故事,才領會到這一室清雅,不僅是文人愛好,更是上一代舊文人留下的遺痕,也是他回去那個時代的通道。■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

2014年從傳媒火線退歸,變作「舊時月色樓」樓主寄情書畫,如今75歲的董老自言幾十年的煮字生涯仍不忘親近字畫、舊書和文玩。今次展出的董老珍藏,種類包括書畫信札、文房雅玩、西洋古籍、藏書等,同場呈現還有董橋書法近作與手稿。

獨愛文人小品 芥子納須彌

張充和、臺靜農、江兆坤、錢穆、伊秉綬......董橋追憶的舊時光不在夏商,也非明清,而是中國最後一代文化貴族生活過的民國。17歲赴台,董橋七年台島生活讓他愛上「民國味道」。談及所謂藝術品「審美」,董老並不贊成此種提法,對他而言,古今中外從無甚麼審美標準,識見人人不同,性情決定喜惡。展中所掛書畫小品,件件內斂含蓄,連貴氣逼人的張大千也只是小小紙箋上的幾筆線條,和齊白石幾筆寫出的白菜一起,照射出他的文人品味。董橋曾說:「文氣飄香的都愛,華貴庸俗的不收」,對於書和畫,他一向講求「脾性相投」,自認只愛「精細」小作,「精細的才是文人畫,也因為是文人畫,我們『寫文章的人』就特別有感情」,那天下午傳媒導覽董老站在他不施色彩的張大千前,時間在紙上消弭,讓人恍若看到兩代文人之間的對話。

文人筆墨裡,溥心畬這樣的天生靈氣和文人功底當然是董老的最愛,對他而言,溥儒的精細小品不僅是筆墨,更染一縷舊文人身上獨具的清香。讀書時既已鍾情溥儒,直至畢業開始購藏,「那時溥先生還在世,他的書和畫是文人的東西,就算是比較通俗的題材,他畫出來的意思也是不一樣的。」溥心畬之作董老只藏小品,指「溥儒的小件比大件好」,一件溥氏雪景《林亭積雪》,迷濛天地間兩高士亭中相對而座,畫面透出一種難言的高貴逸氣,董老將之與一件同為溥儒的七言對聯相配,聯曰「藏書樓敞星連棟,戴笠漁還雪滿衣」,無論文字抑或清雅筆墨中都可一窺這位舊王孫公子極高的心氣。「溥心畬的小字迷人,寒玉堂特製的花框楹聯紙又小又俏,配上溥先生的小工楷尤其絕品。」,董老說自家的溥儒其實都算不上太小,但是依舊妙麗好玩。

嘆言舊中國的庭院文化漸漸稀薄,文人畫式微,文人字加倍難求,董老說無論張充和畫的山水冊,吳子深寫的小墨竹,隨時往牆上一掛都散發得出舊日清香。馮康候題引的溥儒小手卷《瞿塘歸櫂》,他八十年代一眼看到就已鍾情,因藏家難捨一直不可得,藏家的女兒在其去世十幾年之後,將畫作委託紐約蘇富比上拍,之前特意打電話知會董橋,並寄來圖錄,「她說讓我不妨試一試,於是我真的就在電話委託裡試了一試,沒想到最後真的被我標到了,這就是緣分啊!」得意之情仍在臉上的董老隨後馬上補充一句:當然價格也貴了很多!

不過收藏之事從來都是緣來緣去,得失亦不由人,董橋說,「歸誰收藏與其說是誰的福分不如說是作品的造化」,好比沈周之於《富春山居圖》,或許得不到的才是一份存在心底的收藏。

台北魯二叔舊居廳堂上的溥心畬「閑心依舊」小橫匾,五十年來,董橋牽掛依舊, 陸小曼作畫的成扇《秋山圖》亦是縈繞於心的難忘舊愛。目前市場溥儒作品真假難斷似夢似幻,成一眾藏家的顧慮,董老笑言多年歷練目前可算是溥氏鑒定專家,不過如今溥儒市價讓其佔有慾念「冷了一大截」,「年事漸高,戒之在得,不過偶爾看到精緻小品還是動心」。

不過,董老並不諱言自己所藏真偽,「藏了多年的溥儒小山水,忘記在台灣何地所購」,坦言至今不知真假,趕緊補充「其它字畫我就敢肯定是真的」。可嘆文人的收藏從來都是發乎情,起因於一眼之間與字畫、作者產生的情感連接,藏畫似真似假,也讓藏者和作品之間有了別樣糾結的緣分。

紙上交織故情故事

字畫之中人物相會,董老不禁為文慨嘆,「一段翰墨因緣終於留住一抹清馨的倒影」。40年前胡適在民國才女張充和家中一口氣寫了42件書法作品,後來張充和將其中一張行楷小詞讓給董橋,指�茧�後落款的「給充和寫」,董老感嘆作為白話文專家的胡適,語言太講究了!「你們知道這裡為何是『給充和寫』而非『寫給充和』嗎?很簡單,因為如果是後者就變成情書啦。」沈尹默贈張充和的小字錄了三首《虞美人》,上面的花框是沈先生親手繪的,此後董橋又收藏到臺靜農給張充和的《墨梅》,「臺老、充和老二人是同門,又都是當代書法大家。看臺老寫給張充和的梅,就能感受到那一代人之間的交往是多麼淡雅啊,連寫出來的字和畫,都有一種味道和胸襟在裡面,都可以見到一種美。」

文物鑒定家朱家溍曾為董橋工工整整手書小楷陳述「玩古」諸害,董老回憶起幾年前朱老過世,「他的毛筆字可不是隨便寫的,那時我剛剛開始玩古董,就求他幫我寫董其昌的《古董十三論》其中一段,講玩古董沒什麼好處,哈哈」,同時感慨朱家溍是「老一代的人」,每年叫他在香港買日曆寄過去,「一天天撕下來那種日曆,有農曆、吉時凶時在裡面,搞到我自己現在也開始用起來。」芥子之中藏須彌,一世代的文人舊事,影影綽綽棲寄在董老所藏之中。

君子之交 信裡相逢

講解到與上一代友人名流之間的通信,董老笑問記者「這個人你們聽說過沒有?」得到否定答案,他親切地得意一笑,你們這代人太年輕啊!

八十年代從倫敦回港即任《明報》總編,幾十載辦報,董橋結緣一眾友輩文人,白先勇、林文月、余英時、陳蝶衣、南宮搏,場中一頁頁文人信札,尚帶故時人情餘溫,詮釋「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美。

今人鮮少手書通信,董橋將其視為最珍貴的「古董」。陳之藩被他譽為滿身文學細胞的電子學教授,董橋主編《明報月刊》與在美教書的陳氏約稿,二人開始通信長長短短百餘封,「我們都是怪人,通了上百封信也沒見過面,後來他到香港中大當電子系主任那些年,我從來不到中大去拜訪他,他也從不進城看我。」後來陳氏結婚,董橋送去花籃,陳和夫人站在花籃前拍了照片寄來以表感謝,董橋收到「很開心」。相較如今WeChat、臉書令人日日相聚,前輩文人之間相交淡寡如此,卻可以沉澱出如此澄澈的真誠,實在讓人羨慕。董橋形容前輩們「一輩子的信永遠裝信封、貼郵票、投郵筒」,而今他自己雖依舊效仿古法多用手書寫信,不過坦言會「簡化程序」,為圖方便,寫好之後傳真給對方,說按鈕的瞬間竊竊歡喜自己「也做了半個現代科技的用戶」。

讀書,藏「絕色」

「絕色」展區陳列部分董老收藏的西洋古籍與藏書票,一套12冊的麥米倫出版精裝《藍姆全集》是侯爵保羅.愛德華舊藏,董老讓記者們靠近來看,每冊都是棗紅色皮面燙金,包漿閃�蚋瞻曀堨�,封面正中鑲嵌一幅皮畫,名震書林的Bridsall裝幀更是藏書身價的耀眼加持。董老自言受英國文學影響,倫敦時曾下苦功閱讀英國文學,少時也曾讀毛姆和狄更斯,西洋古籍如今便成了他珍藏在手的一捧舊時月色。

最寶貴的珍藏《魯拜集》(Rubaiyat),他指出最貴重的初版《魯拜集》是著名書籍裝幀家桑科斯基在1909年所製,材料十分繁複,用5000塊切片皮革、100平方英呎的赤金金箔製成,千餘顆寶石,最終卻與乘搭鐵達尼郵輪赴美的藏家主人,共葬海底,如今董橋所藏的是書商在幾十年後替他找到的1910年裝幀版本。

場中展示了董橋用十餘年藏得的14冊Ian Fleming《007小說全集》初版,第一冊更有作者親筆簽名,是孤本,也承受了董老難得一次「志在必得」的藏心。原來,當初書商給出很高價格並准許分期付款,董老回憶當時說:「我不要,老年人背不起欠款的重負」,幾番商量終以「削到見骨的價格」買到,「我電匯書錢,他寄來書,我這樣的年邁書癡終於圓了一份虛榮心。」

愛書、讀書、藏書,董老在著文裡寫道:匆匆一輩子,書架上沒有基本發光的藏書似乎對不住自己。

藏書票的專區,因涉及「春畫」故立有「18+」警示牌,在文人氣息瀰漫的空間裡顯得十分調皮可愛。藏書票董老獨愛西弗林,畫者一生低產,董老一共珍藏七八十款以及一些草稿作品,不大的展示空間,摘錄了董老好長的文字說明,可見他對此付諸的極大熱情,預計能耐心讀完的觀眾不多,不過藏書票本就是讀書人自己心靈棲息的方寸天地。

為文者須「用功」

75歲的董老坦言現時通信可以寬限至email往來,但是對於文章,他至今堅持非「手書」不可。自言作文時下筆很快,萬字之文往往一小時便可成就,但交稿前卻要反覆修改七、八次,為的是不負每篇簽上自己名字的文章。

展出的專欄手稿,一頁頁綠色稿紙攤開,手寫的墨跡,紅筆圈改滿佈,激發起一眾晚輩媒體人的無限敬仰。面對採訪時諸位記者追問文章事,董老一改談藏時的淡然神色,嚴肅而毫不委婉地指出,文字好壞全在學養,而做人最重要的是要用功,「作文多講無用,不說好壞,寫文章一定要很努力,案頭工作要用功,必須要看很多書,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用真功夫。」

想起羅孚曾說「你一定要讀董橋」,20年後才子馮唐說「你一定要少讀董橋」 ,論點發表各有前提,文人之間的褒貶亦是古已有之,不過預展場中董老說「用功」,真正是現時青年應銘記肺腑的規誡,前輩長者對於學問仍懷抱如此信仰與恭敬之心,只此一點就值得欽佩,值得後輩細細品味個中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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