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茶已變成一種學問了。 網上圖片葉 襄
我有個遠房舅舅，出生時大腦局部缺氧，認字讀書是不行的，小學都是勉強唸完。儘管認字有障礙，但打小時候起，就有極強的自我保護意識。
他認準了有兩種力量，能走於世間，顛撲不破。第一，拳頭的力量。誰敢欺負他，他就敢死裡和人打。他下手狠，被派出所叫進去幾次，聞名於街坊鄰居，區內無人敢招惹他。招惹我這舅舅，那此人活該。第二，金錢的力量。沒錢見人低三分，小小的時候，他就開始倒賣些東西，掙點零花錢。為此，也被抓過。我這舅舅好像害怕公權力，倒賣東西的事情不太敢做了。但是他會花最少的錢，把自己打扮起來。
披肩的鬈髮，合體的西裝，錚亮的皮鞋，黃燦燦的大戒指，綠瑩瑩的戒面。這身打扮，在改革開放之初，就像一位歸國華僑。其中，最有特點的一處是，他喜歡戴黃沉沉的手錶，把錶鏈弄得鬆鬆的，垂掛在手背上。只要有外人在時，他隔一會兒，就舉起手臂，晃晃手腕。旁人如果逗他，說你這手錶很大很黃很粗時，他就開心地笑了。
不知不覺中，生活教會我這個表舅舅的道理是，富貴要還鄉、錦衣不夜行。富貴一定要向外展露。即使這富貴是做出來的。
這一法則如同幽靈，蔓延於生活中不同層面的空間，現在又盤旋於茶界之上，聚集於雲南的那些名茶之寨。
三十二萬一公斤，老班章茶王樹炒製的茶葉被人拍出現金訂購了，正月過後，這一條消息暴炒在各大網路中。與此同時，尚未發芽的古茶樹葉，不知從哪裡散發出的信息，價格攀高。名山老寨中流傳着類似的故事，從廣東或者河南、福建、浙江來的茶商，給某某茶農，甩出多少萬的錢，只要茶農家的古樹茶出了，他就全部收購，錢多退少補。受此信息的震動，茶農們開始抬高自己的古樹茶茶青價格。不僅班章，冰島，昔歸的報價，至少是去年的一倍，這可是在成千上萬基準價上的翻倍。
古樹茶故事開講，這些寨子暴得大名。布朗山、猛庫、邦東的路上，越野車蔑視着其它的茶山寨子，灰塵揚起，直奔目的地。上過茶山的人都知道，車上搭載之人，大多是茶界新手，茶行多年的從業者，極其謹慎地對待這些寨子的古樹茶，他們說，壓根不值。
以外行人為主的茶客們颳起了這股熱潮。能掀起這股風的人，不瘋不癲、不傻不癡，他們早已賺得盆滿缽滿。熱潮之中，不斷捲入新人進入接盤。當然，只要有人炒自己寨子的茶，茶農總是受益者。泥牆土房更新這不算什麼，家有路虎奔馳跑車是新常態。主婦們的笑口是常開的，春茶季節，家中每天日進斗金。頗豐的收入，卻不用承擔任何社會責任，稅收全免。而我在當地的一個鎮上，看到新發的一則通告，開店的人除了繳納慣常的營業稅之外，還得附加房屋營業費用。自有物業每年上交房租的百分之六，租借他人物業，則須百分之十二。看來，該是這些有名寨子的茶農生活富足，因為有強大的制度保障。
所謂的古樹茶經濟，除了藉着茶文化復興的大旗，還與當今對食品生態安全概念的重視相關。然而，當你去到這些茶山，愛茶之人一定心痛不已。村中的其它種植物全部被替換成茶樹，肥料也在一旁悄悄地備着，祖輩們留下的古茶樹林中，又被密植入許多小茶樹苗。茶農們勤快起來了，大約十年前茶園中就已經開始翻土鋤草。這便是普洱古茶經濟推動下，茶業以生態的名義，進行着反生態的作業模式。
古樹茶僅僅是經濟概念，並非是一個生物學概念。曾經看到一家茶企這樣界定茶樹的樹齡：一百六十年以上樹齡為大樹茶，三百年以上為古樹茶。即使存在操作上的可能性，學界中也沒有人會對每一株、長得稍大一點的茶樹樹齡進行界定。更何況矮化過的茶樹樹齡，又該如何界定。前幾年上這些出名寨子，茶農還會帶你前往茶樹林，告訴你在他們眼中，古樹茶、中樹茶和小樹茶的區別。而今年的規則竟然全變，茶樹樹齡都升格了。除非你是行家裡手，茶湯一入口，就能從茶質中對產地、樹齡作出準確的辨別。
這可不是尋常的客官所具有的能力。我有一友人，從事投資行業，風生水起，他說普洱茶中只喝冰島古樹茶。我剛好有幾泡茶，來自於一個無名小寨，喝上去清涼甘甜、韻味長遠。我向友人發出一起喝茶的邀請，二道茶湯後，他發表評論，這個冰島茶不錯。不忍道破真相，我馬上打着哈哈說，是的，不錯的茶。
有一個普遍現象，但凡能喝上幾口茶的人，對自己的品味能力極具自信。當我回到浙江老家時，不斷聽到富豪們驕傲地說，自己只喝班章、冰島茶。聽到此言，我就想起那位表舅舅，以及他手上那塊黃沉沉的手錶。他的表達直截了當，不必掛着文化的這塊遮羞布。而那些富豪們，不僅要以金錢，還要以文化來顯示身份。茶葉是其中一項。但是，文化原本無形之質，不那麼好彰顯，只能通過不斷地告知別人，才能獲得自身的定位。
經濟形勢疲軟的當下，古樹茶熱風竟然縈繞着，愈炒愈烈。儘管發生在社會一隅，但無疑它是繫在社會之後的一根辮子，寄居着隱喻的精靈。經濟至上法則下的社會重組過程中，富豪階層必須要通過對某種物的掌控，來獲得社會中的文化地位。資源性的局限是其中的根本要素。然而，以茶而言，資源可以被市場不斷炮製出來，姑且不論這一古茶樹經濟模式下，對自然生態的破壞，如果願意，可以統計一下這些寨子所生產茶葉的產量，和市場上所銷售的產量，二者之間的量差有多少。以目前的風氣看，這場溫情脈脈的文化遊戲中，贏得了不少的圍觀客人，躍躍欲試，出錢上場。
這是關鍵。社會財富分配極度失衡，文化泡沫卻不斷湧出之際，社會只會變得更加投機和呆滯。一個社會的前進動力，不會來自於這些喝班章和冰島的人。客官們，別再誇耀你的班章、冰島了，冷靜的時候到了，高位接盤，被套的可能性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