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頁 > 文匯報 > 收藏 > 正文

Parisian Nostalgia一抹相思繫何方

2017-05-25
■常玉纖維板油彩畫作《菊》是被劃為古物的兩件畫作之一。■常玉纖維板油彩畫作《菊》是被劃為古物的兩件畫作之一。

台北史博館52件典藏看見常玉(上)

本是春寒料峭,台北卻很暖,因為常玉來了。

適逢二十世紀華人旅法藝術大師常玉辭世五十年,作為全世界館藏常玉晚期畫作最多、最完整者,台灣歷史博物館歷時一年將全部館藏常玉修復,並從三月到七月,以一場「相思巴黎:常玉展」,首次向世人公開全部五十二件館藏畫作。記者赴台專訪策展人、史博館副館長高玉珍,聽她分享展中點滴與畫者人生。

四十九件油畫,加上三件素描,在歷史博物館的一樓展廳裡詩意地繪製出常玉的一生,沉重、飄�茞H淡的哀愁。孤傲的花卉、慵懶的裸女和奔跑的動物,在暗暗的展廳裡,就像寄寓�荓`玉的靈魂,即使觀者人群熙攘往來,卻仍舊排遣不掉場中那絲遠在巴黎的鄉愁。■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

「Parisian Nostalgia」意為「相思巴黎」,四川人常玉,1920年赴法,是最早一批「勤工儉學」的中國留法學生,與同期旅法徐悲鴻、劉海粟等人物命運極其不同,雖被譽為「東方的馬蒂斯」,常玉生前從未因藝術的造詣而享譽名利,他一生難脫潦倒,一生在畫裡思鄉,直到66歲猝逝,卻自始至終未能再踏上那片他夢中的故土。

上世紀,常玉曾兩次計劃赴台展覽,並自選畫作寄去當時「教育部」,不料人未啟程,就因瓦斯中毒客死他鄉,而這批畫作就此存放「教育部」,分別於1968、1986年移撥公立的史博館,加上之後兩次入藏,才組成如今的全部52件史博館藏常玉。

去年台灣博物館文資法通過,加上常玉辭世50年,著作財產權成為公共財產,畫作圖像將可供公眾自行拍攝、製作文創商品,史博館向「文化部」申請500萬元修復經費,讓館藏常玉再現昔日風華。

台灣的常玉

抵達台北已錯過開幕典禮,專訪前與台北的行家聊天,聽說當天從下午持續到晚上的典禮,「該來的都來了」,除了「文化部」主任秘書陳濟民的開場白表達政府對常玉作品的期待與珍惜,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館長陳維德列席,兩位館長致辭,還有一眾學者專家,以及知名藏家李明德、翁美慧、施俊兆、詹忠志等人,「藝術家來了黃媽慶和劉墉,就連大陸的曾梵志都專程趕來了。」

據說開幕式上,前任館長黃光男有感而發:「常玉在世的時候,總希望能夠有機會擁有一場在美術館盛大的展覽,始終沒有如願。他一輩子持「中華民國護照」,卻畢生沒有機會踏上台灣的土地,倒是常玉的作品來到了台灣。我到歷史博物館的時候,常玉的作品還躺在史博館四樓的庫房,未見天日......今天,常伯伯,您應該是有來到現場了吧!......」據說這一番話,情感的流露讓不少在座嘉賓淚噙在目。

我相信這些情緒的波動是真摯的,因為從上個世紀80年代,常玉被帶到台灣,人們初聞其名卻不知故,26年後,常玉終於成為華人心中的常玉,此間價值的回歸,都是台灣的耕作,從商業市場的逐步建構,到美術館、博物館一次次學術性的歸位。據統計,穩定持有常玉的藏家,九成在台灣。

史博館四次展覽 跨越「常玉時代」

從脈絡梳理的思路,到空間的區隔、展牆的顏色、畫作間距安排、燈光細節,處處可見到史博館的專業角度和策展功架,而這,要歸功於副館長高玉珍,她率團隊辛苦佈展,用獨到的個人見解和專業眼光,為這次史博館的常玉,增添了歷史與人生的縱橫!

距離史博館於1978年第一次舉辦常玉展,時隔近40年,「相思巴黎」是常玉在史博的第四次展覽。在高玉珍的心裡,這次展覽對於公眾、對於自己,都具有非凡意義:「50年前常玉希望來展,今天他的全部作品都修復好了,成為公財可以展出,我想幫他圓夢。」她希冀此展,讓更多人領略常玉那獨樹一格的淒美冷冽。

展廳入口迎面展牆上的油彩畫作,墨藍色的天,兩隻豹慵懶地伸展身體趴在空曠的天地中,世界恍若靜止,「這件特意安排在入口,是讓觀者一進來先感受下安靜的氛圍。」回顧1978年首展,高玉珍說當時的展期只有一個禮拜。其實直到80年代末,台灣的環境對於常玉依舊還是陌生。回憶1990年自己策劃的首個常玉展時,好像仍是昨天,「當時因為經費有限,展覽只印製了一本小畫冊,封面採用的就是這次展出館藏號是26888的油彩《花》,那件很可愛,桌旁有一隻小貓。」

彼時展覽雖未引起過多注意與討論,卻是對台灣認識常玉的重要「啟發」,最近一位常玉藏家告訴高玉珍,正是那次展覽讓她瘋狂愛上常玉,並冒極大風險從法國拍賣會上買下她生平第一件常玉。

五年後,高玉珍策劃「雙玉交輝」,用100張畫作讓常玉與潘玉良在台北邂逅,2001年常玉百歲冥誕,她再次操刀促成「鄉關何處--常玉的繪畫藝術」大型展覽,此時距她首次為常玉策展已過去整整10年,回憶此間,台灣已成長出愈來愈多喜愛常玉之人,藏家與常玉市場亦顯規模:

1995年台北蘇富比「約翰.法蘭蔻收藏之常玉作品」專拍,一幅常玉繪於30年代的《白蓮》油畫終以1,325萬台幣被藏家蔡明興標得,常玉在台灣有了第一件進入千萬台幣紀錄的作品,此價格的產生,對於一向保守於本土藝術的台灣藏家,帶來新的感官「體驗」,同時亦為之後趙無極、朱德群的抽象藝術市場鋪墊出極好的市場條件。

聚焦館藏

回顧90年代和兩千年兩次展覽的作品,高玉珍說均是從巴黎、紐約借來,如今的「相思巴黎」,悉數是史博館的典藏常玉,主體畫作的來源起因正是1966年那次終未成行的台灣展覽,從此常玉鬱鬱寡歡,「他去世前一年,在猶太友人Levy家中,常玉舉辦了生平最後一次展覽,來了許多好友,有潘玉良、朱德群。」

個人造化醞釀於歷史情景中,同時也編織出一段歷史,首批畫作,在半個世紀之前已被畫家由法送赴台島,雖然畫者從未踏上這片土地,卻為史博館、為台灣,也為華人,留下那麼寶貴的一批精神瑰寶。除原先寄至台灣的作品外,1986、1990年又有2件油彩入藏。加之2011年,最早把常玉帶進台灣市場的藝術評論家陳炎鋒逝世,史博館再獲3件素描,52件畫作濃縮常玉一生。

問及日後常玉館藏的補充管道,高玉珍一臉無奈笑嘆:「如今真是買不起了!」指當年陳炎鋒那三件素描得來,亦是基於館藏完整性考量的「按需」補藏,「其實這三張當初也不是買,是家屬讓給我們的。」不過,與市場喧囂相比,眼前這52件畫作歷經輾轉,雖半世紀沉寂不見世間光華,卻最能讓世間之人看懂常玉。

一束盆花一捧故土

所以,此次無一外借作品,展覽「聚焦館藏」的背後是高玉珍的用心:把館藏修復好,透過這些畫,讓觀者去好好體味,當初常玉到底是懷�茷蝻邞漱葑#p劃來台?

其實,畫者之心,就反射在這一件件纖維板上。「史博館藏的常玉,與私人手中藏件最大差異在於:我們的畫作尺幅很大。」高玉珍指,二戰後,家中經濟供應終止,常玉只好製作石膏雕像在街頭販賣,甚至兼做布料設計。「他當時一定是盡了最大努力想把這些畫作帶來,以他當時的窘境,可見當時多麼用心。」

2013年蘇富比秋拍一件常玉纖維板豎向構圖盆花槌出6,800萬港幣,當時媒體報道:「罕見的大尺幅盆花,漆藝屏風形式,同屬系列的其它5件都藏在台北的史博館裡難得一見」。如今這五件剛剛被史博館修復好的豎向構圖盆花,初堪人賞。「因為常玉這批畫作大多是晚期的纖維板畫,長期以來受到濕度影響,大多變形凹陷,我們這次修復把它們全部整平,是一項極大的工程。」

五件盆花,長長的花頸以誇張的比例長向天空,根部卻牢牢地扎在土裡,是常玉的孤傲,也是一生的思鄉。正中一件《菊》,甫被「文化部」劃為「重要古物」,紅色背景上勾出一株金色的菊花,高玉珍指出,當時為了維持生計,常玉有時幫同鄉修理屏風畫,接觸到中國工藝,加之思念故土,是故產生了一批含有工藝畫的作品。「他用西方媒材畫畫,卻通過中國水墨很流暢的線條注入東方的元素,若說中西相融,常玉是最最成功的案例!」

風景動物畫家心靈的棲寄

此次展覽以動物和風景開篇,是讀懂常玉的最好方式,因為這13張風景與動物,不僅是史博館最具特色的晚期作品,從馬、貓,到鷹、鳥,以及3張由大到小的魚,皆是常玉心境的幻化。

一件尺幅極小的《魚》,高玉珍特意將其與另外兩張大尺幅分開懸掛,「雖然是很小的紙板畫,但是很有意境」,早期畫中動物溫馨可愛,貓、北京狗,往往佔據整個畫面,晚期的動物卻有不一樣的情緒。與明亮的景色動物區隔,另一展區灰色展牆上,幾乎一牆一畫,偌大的畫面中所有動物都變得很渺小,高玉珍說:那是呼應常玉晚期生活的不順遂。

與畫商決裂,常玉晚年物質條件惡劣,思鄉歸不得,只能獨自潦寂作畫,狼和老虎在衝突與力量的對峙中,傳遞出的卻是掙扎和荒涼,「人沒有辦法對抗命運,常玉很少用文字去講述自己的作品,造成了他的沉寂。」未來,在常玉的畫裡,永遠充滿�荋q惑與不安。

神秘寧靜大地,一隻烏鴉棲立在枯樹上與一隻小花貓對望�荂A幾片雲朵飄過。常玉的友人Albert Dahan回憶稱,他在生命的最後畫下一隻踽踽獨行的小象,常玉形容那隻小象就是自己。常玉把自己畫進畫中。

巴黎的魅惑 浪子筆下的裸女們!

走入第二個展區,高副館略顯興奮,笑言「這次很重要的,當然還有我們不能忘記的常玉裸女」。

常玉的可愛處之一:他是中國的才子,卻也是巴黎的浪子。不同於日本畫家藤田嗣治筆下KIKI那如雪的柔軟,常玉的裸女在東方的意韻中充滿濃濃的、只屬於巴黎的魅惑。

6個裸女或坐或站或躺,從一個到四個,高玉珍告訴記者,其中《四女裸像》已公告成為「重要古物」,「紅色背景,白色裸女,十分難得。常玉早期裸女以粉白色系為主,市場上最多的一張裡,有五個!粉紅裸女、呈符號式的《曲線裸女》,還有蓋被子的《睡美人》,高玉珍指,晚期裸女多以金黃色加粗黑線條勾勒身體輪廓,所有作品幾乎很少留下創作年代,「用色,是探討常玉創作年代的一種方式。」常玉的裸女幾乎是背對�蚙[者,臉部輪廓僅畫單眼,雖然簡略卻富神韻。

館藏編號79-00023曲腿《人體》,是裸女中最獨特的構圖,右側大腿凸出佔據將近半個畫面,左腿平放�蚥�整體畫面保持平衡,裸女鼻眼若隱若現,讓觀者回憶起常玉好友徐志摩所形容,常玉的裸女雙腿有如「宇宙大腿」。

老友館藏匯 讓常玉感受台北溫度

第四個區域的陳展,席德進、潘玉良、朱德群、張大千齊聚,至此,台北終於擦乾了常玉客次他鄉的眼淚。常玉66歲在巴黎舉辦的最後一次展覽,這班好友均為客座。

展出的相片與作品,都是史博館的典藏,高玉珍興奮地透露,此次展牌中「常玉展」三個字,正是從張大千作品裡集得而來的。「那一件很有趣,他寫《未免裝模作樣》,裡面正好有『常玉』二字,同時又找出了『展』字。」更有趣的是,據這篇文字所述,畫中模特女郎,正是常玉所介紹,原來大千60年代意欲赴巴黎,從而與常玉相識。

同展的還有祖籍四川的台灣畫家,席德進、旅法華人朱德群,「還有一件是中國第一位現代攝影先驅郎靜山,為常玉好友蔣碧薇拍攝的相片。」最後一區安排了這眾朋友的館藏作品,高玉珍想要告訴常玉,其實他不孤單,生前的好友也都在史博館被典藏。

展覽結尾

除最後的文創展區,展覽到此其實已行至尾聲,才想起問高玉珍為何今次以「相思巴黎」(Parisian Nostalgia)命名?上一次名為「鄉關何處」,這次更像是個答案,高玉珍說:「因為我一直在想常玉的理想歸宿到底在哪裡,巴黎、四川、台灣,哪裡才是常玉的『故鄉』呢?到如今陳展常玉晚期的畫作,我想,他雖一生孤寂可最後還是長眠在巴黎,他一定也很愛巴黎。」

常玉的夢土也許永遠難測,看完52件常玉的每一個觀者,都是對畫者命運先驗性的回看,看見了常玉的同時,也看見了只有在那個時代、那個場域才能產生的精神風華。一路聽高玉珍副館長說舊事、講策展之事,忽然明白:一個地區藝術品味的養成從不依賴奢華的展覽,或是短頻快的藝術事件,而是長期以來深入的理解與觀看,以及多種文化修養的支撐。而展覽打動觀者的力量,更取決於為事者的誠摯心意和是否有足夠的熱情。

讀文匯報PDF版面

新聞排行
圖集
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