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吃糉應節。 網上圖片張 楓
從小，我就有偏頭痛的毛病，為此，娘寢食難安，領我四處求醫，多方問診，治療幾年後，頭痛止住了，可她的心病也落下了--端午節，包糉子、煮雞蛋，預防頭痛，就成了她必須要做的功課。 飢餓的年景裡，娘的做法，無異於自殺，一頓糉子和雞蛋，能頂上半個月的口糧，父親不許，娘便與他吵架，說：「總比把錢送到醫院划算吧，孩子不生病，大人少吃一口就有了。」母親不聽父親的，用棉布袋子，拎了地瓜乾到街上換回糯米，一斤糯米需要五斤地瓜乾換，娘往往從街上，一次就背回一袋十斤的糯米，氣得父親，不住地罵我和娘是敗家子，娘卻不管，換得理直氣壯。
糯米有了，下一步就是採摘蘆葦葉子。河東的蘆葦是順河生長的，河水充盈，蘆桿就茁壯，蘆葉長得也盛，它們一頭把根扎進水裡，一頭直插藍天，熱熱鬧鬧地往上竄。葦子的個兒高，並不代表葦葉寬大、厚實，相反，那些綠得一塌糊塗的葦葉，幾乎一律地修長，水鳥用來築巢還可以，用來包糉子，實在勉為其難。於是，娘便領着我，深入到葦叢裡去找，娘說：「咱北方的葦葉，葉子並不全這樣，偶爾也能找到寬大厚實的，但得費工夫。」
她之所以帶着我，是因為鑽葦塘自己害怕，讓我給她做個伴。她事先把我安排在能看得見，喊得應的高地上，然後自己挽起褲腿，束緊腰身，下到沒過膝蓋的水裡，小心翼翼地撥開蘆葦，往葦塘深處走。一邊走，一邊仰面朝天，用眼睛丈量、比較着葦葉的寬度，遇到寬泛厚實的，就扯下來，夾在左邊腋窩下。
她從小怕水，怕水裡的泥鰍、怕泥裡的螞蟥、怕陷進深水裡出不來，她給我說過，小時候下河挨過淹，幸虧爺爺眼尖，否則命就沒了。逃過一劫後，娘好多年就沒下過水。這一次娘說也害怕，可是想到我的頭痛病從此不再犯，娘就不害怕了。
有時，她可能太專心了，免不了一腳踏進淤泥裡，這是她最害怕的時候，她會抓緊了蘆葦，死命地往外撥腳，因為用力過猛，腳底板會戳到隱在水底的蘆葦桿，手心也會被葦子劃出口子。但令我不能相信的是，儘管如此，那一捆夾在腋窩下的葦葉，卻沒有丟，穩穩當當地被她拖上岸來。放下葦葉時，我看她流淚了，趕緊過去扶她，她卻不讓，臘黃的臉上，掛起笑容，說：「沒事，這是迎風淚，不迎風就不流淚的。」當時我信了，可後來，長大了，每逢離開她時，她都流，我才明白，娘的淚水，不迎風也流，她的淚水在沒有風的日子裡，也會因為痛苦的離別，而氾濫成災。
採回的葦葉，要趁鮮用水蒸煮、壓平，不能乾了，乾了一摺就碎。於是，她便顧不得裂着口子的手，把葦葉碼齊了，用細繩紮實，浸在大鐵鍋裡，鍋底下生了火，慢慢地用文火煮。
煮出的葦葉，雖然沒有南方葦葉的肥厚寬大，但經了她的手，一樣能包出好看又好吃的糉子。包糉子前，她先把幾支葦葉疊加在一起，把事先泡好的糯米、大棗、絲線從盤裡撈出，控乾了水，擺在面前。一切準備就緒後，她用左手拇指壓在葦葉的中心，再用右手把葦葉捲成漏斗的形狀，然後依次填入糯米、大棗，填充得差不多時，再把上面預留的葉子摺回來，包裹嚴實，用左手攥緊，再用右手揀起紅絲線，一頭咬在嘴裡，一手迅速地把糉子繞起來，綑紮好。
這個過程，一般左手不能動，全靠右手和牙齒的靈巧配合，娘教過我做糉子，可看似簡單的動作，在我卻成了天大的難事，往往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包出的糉子，不是漏米，就是散架，總之，一次也沒有成功過。
端午那天，娘一早在未出太陽之前，把糉子蒸出來，用大盤盛了，熱氣騰騰地端到我的被窩裡。盤子裡除了糉子，還有她用艾草煮的雞蛋，在吃糉子前，她一定讓我先吃雞蛋，她說：「端午節吃用『艾（愛）』煮的雞蛋，能治療偏頭痛。」我說自己不頭痛，她說不頭痛也得吃，預防頭痛。沒有辦法，為了能吃到誘人的糉子，我只能硬着頭皮，吃下他剝好了的，一個、兩個，甚至三個雞蛋。時至今日，我都忘不了蛋黃那離離渣渣的味道，它頑固地刻進了我的舌尖，每次看到餐桌上，擺出雞蛋時，都會想起那些曾經的過往，想起母親監督我吃雞蛋時，嚴厲的眼神。
再長大些，我去了離家十幾里地的二中讀書，每年的端午，她依然慷慨如昨天，扛上一大袋的地瓜乾，換回幾捧糯米；依然冒險去河灘採回葦葉，依然用紅紅的絲線，綑紮好糉子，等我周末回來，蒸給我吃，吃不了的，臨走時還要讓我帶回學校吃。只是，這時的糉子餡，不再是紅棗，而是換成了精瘦的豬肉。她擔心學校的伙食沒油水；擔心我缺少了營養，考試暈場；擔心端午節吃不到糉子和雞蛋，我的頭痛病再犯......
可她唯獨沒有擔心過自己，擔心過自己的腰椎會出問題，擔心過腎臟會長結石，擔心過胃病會與她有緣。病倒的那年，正是端午前後，我和姐姐商量給她做腰椎手術，誰知臨上手術台時，她卻轉過臉來交代姐姐，糯米泡在盤裡，豬肉剁好了，放在冰箱的抽屜裡，葦葉也煮好了，壓在蓋汀底下，雞蛋就用病床下親戚送的，新鮮......別忘了弄給你弟弟妹妹吃，你也吃，端午的糉子和雞蛋，吃了不頭痛的。
那一刻，背過臉去，我的眼淚洶湧地流了出來，娘做腰椎手術，無異於過鬼門關，可就在這個當口，她心裡記掛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兒子和女兒。娘心裡害着怕呢，她怕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沒人再管我頭痛的毛病，我偷偷地抹去淚水，安慰她說，姐包的糉子沒有娘包得好，我喜歡吃娘包的葦葉糉。娘笑笑說：「成，等娘的病好了，就包給你們吃。」
手術室的門自動關起時，我清晰地看到，娘的眼角流着一串的清淚，那不是迎風淚，是一串串牽掛兒女的心事，那心事用紅紅的絲線綑着，透着糯米的清香，久久，久久徘徊在我的生命裡，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