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松樹。 網上圖片朵 拉
當我為了要學畫，到處幫忙水墨畫老師招生時，不敢誇大學畫的理由，什麼「學成以後變畫家，一幅畫可以賣得多少錢，或是梵高、莫內圖畫在國際拍賣行的價錢又再推上世界紀錄，畢加索甚至破了自己的天價紀錄，未來肯定繼續往上攀，或中國畫很快便將打入國際拍賣市場」等等等，而是謙虛客氣地游說：「如果未來成不了畫家，至少學會如何欣賞一幅畫，學會審美和感覺美。」起碼穿衣打扮時，知道顏色如何配搭，以免把自己裝飾成一棵七彩繽紛的聖誕樹。這說的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情況。
當你看見一些人為了成為奪目搶眼的焦點而努力打扮，扮得好像不小心灑了金粉銀粉在身上，忘記弄乾淨就跑到宴會場合去炫耀或街頭巷尾去閒逛，別人眼中看着庸俗不堪的他們還能夠得意洋洋，只有不忍目睹的你在替他們難過。
以下的故事來自豐子愷的文章，我應該沒有記錯，因為印象極其深刻，大概是這樣說的：「1890年，德國柏林街頭有個賣花的人，不像其他賣花者，把花朵編成死板的花束，而是將摘下來的野花按照其自然狀態放在花籃中，就在街頭叫賣。歐洲藝術教育運動的先驅者艾爾佛．利希德華爾克（Alfred Lichtwark）看見以後，十分感動，認為這是在德國民眾趣味史上劃下前所未有的記錄的大事件。」
朱光潛先生在那篇著名的《談美》文章提到 「研究如何『免俗』」。他以「我們對於一棵古松的三種態度」說明，木商眼中的古松，是「一棵做什麼事用，價值多少錢的木料」，然後開始盤算這古松適宜架屋或製成桌子、椅子、櫥櫃，思考怎麼購買，砍伐和運輸。植物學家看見「葉為針狀、果為球狀、四季常青的顯花植物」，比較和其他同品種松樹的差異，思量它為何可活得如此長壽。畫家一貫只顧以審美眼光去欣賞「一棵蒼翠勁拔的古樹」之顏色變化，盤屈如龍蛇的線紋以及昂然高舉，不受屈撓的氣概。
站在不同的立場和角度，那棵古松樹便獲得不同的詮釋，讀着不免要思考，自己是哪一類人？商人、植物學家或畫家？1999年吳冠中的文章裡說 ：「五六十年代，我的一位當中學美術教師的學生向我訴苦，說每周才一節課，如何教素描、色彩、透視......我說你上課時帶學生到附近的百貨商店，對着那貨架上花花綠綠的臉盆和暖壺，批評其醜，從醜陋的日用器皿中啟發學生對美的嚮往，美育遠比教畫技重要。我說美盲要比文盲多，是千真萬確的，溯其源，我們從童年時代便遺忘了美育教學，蔡元培的呼籲今天才引起國人的重視。」
蔡元培在1917年1月4日赴北京大學正式就任校長，開始推崇美術教育，甚至提出「以美育代宗教說」，強調美育是重要的世界觀教育。蔡元培將宗教與美育進行對比，認為宗教具有明顯的局限性：「一、美育是自由的，而宗教是強制的；二、美育是進步的，而宗教是保守的；三、美育是普及的，而宗教是有界的。」
學校安排課程，美術課往往被忽略。不單是吳冠中提到的在中國的中學，就算馬來西亞的學校，同樣不把美術放在眼裡。美術課的時間總是被其他語文科借去。學校最重視的是學生其他科目分數的高低，美術科不算在升學學分裡，自然被邊緣化。有些比較冷門科系也計算美術分數，考生亦不因此特別關心。在馬來西亞，美術考試之前一個星期，學校先拿到題目，學生可有所準備：叫老師或朋友幫忙畫一幅，過後幾天跟着臨摹，考試時間到就把那幅臨摹完整的圖畫交上去，也許不會得高分，卻也不會拿到零蛋，過關肯定無問題。
平日不上美術課，究竟有什麼損失，一時半刻看不出來，最近網上流行的心靈雞湯有一句：「一天不讀書，沒人看得出；一周不讀書，開始會爆粗；一月不讀書，智商輸給豬。」何只是不讀書？不學美術同樣如此。不知什麼叫美麗，正是吳冠中在文章裡既心疼又憤慨地罵的美盲。有人感慨：「現在有錢的人愈來愈多，很多人窮的不是物質，也不是文化，而是審美。沒有恰當的審美，生活暴露出最務實、最粗俗的一面。」
做人要務實，但不要粗俗。學會審美，粗俗自然遠離。極多人患有選擇恐懼症，總怕挑到不對和不好的，人生路上照樣有太多時候需要選擇。每一個選擇，都與個人的審美有關。我們挑選喜歡和美好的，所以才會發生看不順眼的朋友，不想繼續交往的事情。那是你覺得與他的審美層次不同一條線上。不斷強調審美，因美感是基本價值判斷的基礎，一個人的審美觀肯定影響他的價值觀。
有人賺一百塊，開心地把所有的錢花在吃喝，有人把一半用在吃喝，一半拿來買花擺着觀賞。傾向吃喝比看花更加重要的人滿街都是。「看花會飽咩？」這話沒有錯，作為一個人，只顧吃喝，那和豬也沒太大差別。人和其他動物相異之處，是豬和狗等類的動物不懂得什麼叫美，而人應該知道。雖然我是這樣想的，社會卻多有堅持買花是浪費錢的人。這便是價值觀的不同。你覺得重要，他卻輕忽蔑視，兩個價值觀不一的人在一起就叫不咬弦，日子肯定很痛苦。割席絕交的故事會發生，便是最好的例子。
審美需要學習，一天一天，一點一點積累，最後確定了自己的審美觀和價值觀。但是，堅持需要毅力，累積需要時間，在這個一切講眼前利益求快速效應的社會，一個月以後的事，誰也不在乎，遑論需要時間的沉澱才能夠浮現的未來，儘管美麗如何永恒，也比不上一時三刻的燦爛耀眼。永恒的意思對現代人是遙遠。現代人對遙遠敬而遠之。
艾爾佛·利希德華爾克看見野花以自然狀態擺賣以後，馬上向藝術教育界宣揚：「這是關係重大的一事！百年之後，德國學生將在歷史教科書中讀到這樣的課文，1890年，為新趣味開始之年，柏林市上從此廢止花束，而開始買賣自然狀態的野花！」
也許我們沒有能力廢止什麼，但我們有能力培養自己對美的感覺，培養擁有一雙美麗的眼睛，起碼讓世界少一個美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