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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穿越京都花海尋找「三十三年夢」

2017-09-22

雪 櫻

我邂逅朱天心,源自阿城,「我有時在朱家坐�荂A看�茈L們老少男女,真是目瞪口呆。如果以為朱家有一股子傲氣(他們實在有傲氣的本錢),就錯了,樸素、幽默、隨意、正直,是這一家子的迷人所在。」朱家「盛產」作家,此言一點不虛,天心的母親劉慕沙是日本文學的漢文翻譯家,而天心的先生謝俊才(筆名唐諾),也是好作家、好編輯。女兒謝海盟是電影編劇。

後來,讀過《擊壤歌》、《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那個「莫名大志」走下去的天心,深深撞擊�荍琲漯嵷u心靈。如今,當我捧起這本五百頁厚的《三十三年夢》,我竟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天心還是寫小說時的大志少女,怎麼一下子變成耳順之年執筆回望的父輩人呢。就像楊照所寫,三十年前的淡水重建街,窄小曲折的巷道,前前後後走�茠漣畯怴A就像是那帶點豪氣、帶點囂張、橫排一字走在津頭的少年們。所以,這本文學回憶錄,是穿越京都花海尋夢,尋找被天心稱為「胡爺」的胡蘭成,曾做導遊帶�茈L們賞櫻花、拜老友,在日本最好的時代,尋找「年少春衫薄」的自由之夢。

所謂莫名的大志,即崇尚的自由行走,秉承的價值判斷,以及說「不」的自由,不寫的自由和不認同的自由:「不絕為讀者為市場寫,不需為出版社寫,不需為評論者和文學獎而寫,以致可以誠實地自由地面對自身時有的困境,不回頭炒汽飯不跳針」,因此她「不晃動地以一葦小舟繼續航往我那惹愛的世界,努力成為另一些人。」後者則是,她從未抱持徹底、簡單的全盤接受態度,自由地拒絕任何標準答案,在辯論中保持涇渭分明,「我非常在意人格與作品之辯,因至今我仍相信,此二者不可能可以斷裂的,人好都未必能寫出好作品,但人格自私卑劣扭曲陰暗的,終有一天無以為繼的。」

1979年,天心第一次日本行,同行的還有天文、三三社團成員仙枝,在一屋一瓦中她尋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光影,「我一次憶起前生事,是宋或元的行者某吧,往來交遊,逍遙散誕,幾年無事幫江湖。」顯然,「不夠熟、不夠喜歡的人,是不會與之一同遊京都的。」此後,她一次次開啟京都之旅,與父母,與唐諾、女兒,與友人張大春、宏志等等。父親病逝後,她變成失心瘋,每年小年她就背起行囊直奔京都。胡爺不在了,她去墳前留個紙條,按照巡禮路線遊覽,追憶「胡爺帶我們看的日本」:「我把京都當做是我的時間膠囊,把友人存取於此。」

櫻花,開了落,落了又開,她從抽�虓s綠的大垂櫻,想到它秋天葉子轉黃轉赤的美麗,又想看它黑枝覆雪像木刻畫版。圓山公園的大垂櫻,燈光打在上面,遠看就像浮在空中的美麗帶毒大水母,叫人驚喜。櫻樹下每年一張合影,變化的是孩子的長大。女兒盟盟是亞斯伯格,對細節雜知執迷,擁有驚人的記憶力,野放態度下成長起來的她,簡直是「生錯時代的貴族貝勒爺」,幫外公銘印,寫數百萬字,從來不覺寫作是要給人看,換得名聲和收入。「將來我一定會像弘一法師,前半生繁華,後半生出家了。」就像後來她與天心的冷戰,她是動物保護者,無法接受吃歌山農產品,「日本一天還殺鯨豚我就不去」,近三年多的時間她不與母親說話,直到後來過馬路時被公車撞倒送進醫院,兩人的冰河才慢慢融化。

京都是胡爺的京都,也是天心、盟盟的京都,多年後同樣的地點,是盟盟與侯孝賢拍攝電影的場地。然而,每一次之旅都是穿越天心的價值判斷,也可以說,她是用文學內力穿越多變的世界,尋找精神失衡後的自由。這種自由,輕盈,隨心,天心就是那種「中學時放學後你約了要跟別的學校打架,她一定在你身邊跟你去的人。」又像她與鍾曉陽的「好奇怪的友誼」,結識三十年,說話總量不超過一百句,見面不急互問近況,因或在彼此作品中能了解更多。這種自由,是不加以掩飾的人生,「菩薩低眉視角,三分度外,七分心內」,也是做減法的生活:「我太在意的個人生命經驗、記憶......層層疊疊扒附如遭藤壺覆滿快不辯形貌的老輪船,出不了港了,我妄想借此 書 卸 重 減 壓,刮 除 藤壺,一邊 輕 裝上陣。」

用日本友人仙楓的話說,天心是「採四海之花釀酒,不知成不成。」可以看出,天心所尋覓且自證的是文學的初心......拋開世俗紛紜,遠離喧囂塵世,做文學的騎士,輕快唯顯繁。「大多時候,我只要求自己不為窗外的乘軒服冕所動,不投靠強盛的他族,幫咱們這讀寫的族裔湊個不致少於兩百人的人頭罷了。」她為什麼這樣說呢?民族學畢業的盟盟告訴天心,一個(人的)族裔之滅絕並非該族最後一個人死亡才叫滅絕,而是當族裔少於兩百人,滅絕機制便開始啟動。悲望中流轉出不可救藥的信念。所以,她在京都旅行中,一次一次地追憶與文學勾連的溫情時光,自己騎�茧L牌電單車發行三三集刊,給天衣的工資僅為公交卡,三三文學社團是較長文青的夏令營,也是文學香草奶蜜之地。還有父親晚年編撰山東人在台灣,「客廳一角老窩,變成了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銀飾工藝坊」,以及自己氣喘入院期間唐諾依然堅持在咖啡館寫作,全年無休,被她稱作「唐諾大教練」......

胡爺曾稱讚《擊壤歌》像《紅樓夢》的前八十回,那麼這本文學回憶錄可視作天心交出了後四十回,完成了胡爺的心願。如果說村上春樹熱衷跑步,是積極地選擇磨難,將人生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那麼天心大半生的京都之行,則是忠誠地、堅韌地穿越變幻的時代,安放自由的老靈魂。就像與她休戚與共的流浪貓橘子,患有氣喘、鼻塞,離開她不能超過八天,超過了全無法負荷地突發重病,「橘子呀,我獨活。」看到這一句,我心裡一動。後來,橘子被流浪狗襲擊,種種急救沒能留住,為了報仇天心召集眾友欲麻醉捕捉流浪狗,以失敗告終。「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有所領悟,橘子最後的切切告訴我的是,天心我做到了,你一直教我的,英勇。」

英勇,原來才是潛藏在天心內心的精神源頭,英勇不是以強擊弱,而是站成不屈而獨特的人生,橘子做到了,隱喻�茯Y種堅守。如胡爺曾對她說過的,「我有大願未了,不可以老,不可以披髮入山。」天心的「大願」、「大志」亦是文學的信仰,在殘酷的現實中磨礪自我,我通常花的時間是每分每秒不放過地與現實相處,鄙視它、抵禦它、肉搏、角力,我鍛煉敢於對它有意見,有品質有力量的意見,我鍛煉此中所必須的誠實、正直、英勇。」我相信,這本文學回憶錄不是「劇終」,因為天心依然穿梭在京都的四季中,煙霞垂櫻,靈魂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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