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 拉
那塔，孤獨地立在和風細雨中。塔不算高，浮雕裝飾亦不繁複，既不是專家，便看不出這塔的建築難度，對塔形建築亦毫無研究，不知道如何以建築字眼來形容它與其它塔的不同之處。只覺得它像倒立的空井，層層逐漸變小上升到最高處，帶一種螺旋式形狀，樣式極其簡潔樸素，也許就是這份簡樸，讓人深刻地體會到簡單的美最美。
那個時候，完全不曉得但凡提及建築歷史中的佛塔，必舉這座位於太室山南麓的嵩岳寺塔為例子，更不清楚眼前是「華夏第一塔」。它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多角形密簷式磚塔經典代表作，也是唯一一座十二邊形塔。風格深受印度阿育王時期Stupa特色的佛塔建築影響，如今就算到印度也找不到了，嵩岳寺塔，成為各類古塔中的孤例。
當初建嵩岳寺的本意，為北魏武帝元恪的離宮，後來在正光元年（502年）改名「閒居寺」，這名字一聽便知是皇帝到來休閒的地方。迄今已1500年歷史。初時被當地人稱「大塔寺」的塔，就建在閒居寺院中心。隋朝仁壽二年（602年）改名「嵩岳寺」。唐朝武則天曾陪同唐高宗遊嵩山，這裡改為皇帝行宮。少林寺興旺起來後，同在嵩山的嵩岳寺日漸衰微。話雖如此，凡研究考古的人，提到古塔，定到此地朝聖。嵩岳寺塔的獨特之處是塔剎部分是石雕，其他皆以灰黃色的磚塊和黃泥再以糯米汁一層層粘砌。外塗白灰的塔磚薄而小，腰簷以上的磚柱塗紅色。當時磚塔的特色，一直流傳到宋代。在雨中仰望這歷經1500年的風霜雨雪卻至今完整無損，堅固穩當的古塔，作家們能不讚嘆嗎？
細雨從昨天開始飄灑，一直沒停，此時空氣中水氣氤氳，剛一進門看見一塊被左右兩根磚柱夾着的，呈現歲月久遠風貌的木板，上題「嵩岳寺」及中文的簡單介紹，下邊另有英文簡介和地圖。浸漬着滄桑痕跡的圖板，文字模糊不清，周邊有大塊腐蝕處，說明這寺廟歷史的悠久。拍了照片抬頭，不遠處又一塊嵌在磚塊中的石碑，書着「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嵩岳寺塔」。剛剛那塊殘缺的木板應該也有塔字吧？可是同團作家步伐急速向前，便不好再回頭認定。石碑刻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於1961年3月4日公佈」，河南省人民政府立碑日為2008年5月10日。這塊名字石碑上邊，這日開着不知名的小黃花，葉子和花兒爭相生長，一副喧囂熱鬧模樣。
清冷寂靜的嵩岳寺在台階上等待我們。寺廟門簷下四個紅色燈籠在風雨中搖晃，一步步慢慢地踏在千年石階上，無法想像教歲月風霜沖刷過的褪了色的紅柱青瓦，只剩樸素無華的小小寺廟，竟然曾經是皇帝的離宮和行宮。佇在寺廟門外可見毫無遮攔，立於內院中央的古塔，塔下又是一列台階。階邊兩行青綠葉子的柏樹像整齊的士兵站崗，離塔最近的是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樹，光禿禿的樹枝正好將古塔半遮半掩地，滄桑意味更顯濃郁。進廟見院裡一大塊石碑，乃刻於大唐大歷四年（769 年），記述大德大證禪師生平事蹟和佛教禪宗初祖達摩至大證北宗九祖的傳法世系的「大德大證禪師碑」，由唐代大書法家徐浩撰寫的楷書。徐浩在當時聲名遠遠超過歐陽詢和柳公權等人，卻因為是御用書法家，所以後人都認為他的書法有柔媚之氣，漸漸地被人忽略。
終於來到嵩岳寺塔下。像閱讀一篇平鋪直述的散文，要細細品味方知越是平淡越難寫好。昂首仰望古塔時，想起2002年10月，來自英國的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協調員亨利·克利爾博士，佇在古塔下仰望這一座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塔，久久，帶着驚艷的眼神，再加上充滿驚奇的語氣叫周邊的人不知所措：「我的天呀！這麼偉大的建築！這麼神秘的東西！」
在普通人眼中，它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塔，為什麼專家卻用「偉大神秘」來形容呢？中國著名建築大師梁思成曾經列出一份中國必須重點保護的文物清單，以一至五個圈來標示重要的程度，嵩岳寺塔屬於五個圈的文物。也許我應該借用梁思成的評述才足以突出它的獨特之處。「河南嵩山嵩岳寺塔，中國現存最古老的一座磚塔。在它以前及和它同時的木塔，平面都是四方形的，並且是一層層地疊加上去的。這座塔卻一反傳統形式，平面作十二角形，在一座很高的塔基上，加上一座很高的塔身，再上去就是十四層很密的簷。這種形式是和過去三百年來傳統的木結構形式毫無相似之處的。雖然沒有文獻可證，但是我們可以大膽肯定地說它是模仿印度的一座塔型的。從這座塔上的許多雕飾部分看，例如以蓮瓣為柱頭和柱礎的八角柱，以獅子為題做成的佛龕，火焰形的券面等，印度的裝飾母題是非常明顯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它創造了一座不怕雷火的永久性佛塔。」
特別重視花一生致力於古建築研究和保護的梁思成對嵩岳寺塔的評價，是因為1944至45年期間，美國打算採用地氈式轟炸，全面摧毀日本時，梁思成帶着地圖去見美軍指揮官，力勸美國不要轟炸保有大量日本古代建築及藝術的奈良和京都。2010年10月31日日本慶祝平城建都1300周年，主辦梁思成銅像揭幕典禮，這銅像將永遠安放在奈良。這裡要特別提及一件事，二次大戰期間梁本人及全家幾乎命喪日軍之手，他的親弟弟梁思忠死在與日軍對抗的「淞滬會戰」上，內弟林恆則死在保衛成都的空戰中。從這一件事，可見梁思成的胸襟之寬，站在保護世界文化遺產的立場，不計私仇的他超越了狹隘的種族觀念。這份高尚的情操和堅守的信念叫人不得不尊敬，不得不佩服。
鄭州不是首次遊，2010年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嵩山也不是。嵩山有72峰，是歷代帝王將相封禪祭祀的地方，許多文人墨客到此遊歷和講學，也是高僧悟禪，道士隱居的優美風光之地。嵩山位於河南省登封市，到登封旅遊的人不會放過嵩山的中國六最：舉世聞名的佛教禪宗祖庭--少林寺；現存規模最大的塔林--少林寺塔林以及樹齡最高的柏樹--嵩陽書院裡漢封「將軍柏」等等。這回嵩山觀光回來以後，最難忘的卻是嵩岳寺塔。「上車了！」導遊喚作家們一起往來時路走，我轉回頭，那塔，孤獨地立在和風細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