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多姿多彩，活得有滋味。 作者提供趙鵬飛
跟朋友們喝酒，聊到開心處，於是商量一起營造一座帶花園的房子，等年老了，好一起共度餘生。房屋的設計，花園的樣子，一下子就清晰地浮在眼前：屋子裡要有舒服的床墊，柔然的枕頭，客廳裡要有壁爐，有大的落地窗，茶室，書架。花園裡，玫瑰盛放，花園中央的陽光玻璃房，擺一張長方形的大木桌，聚在這裡開懷暢飲。輪流下廚，做下酒的小菜，酒後的甜點，要有芝士蛋糕，芒果卷，提拉米蘇。
我們不算是有大志向的人，對於生活卻都不曾有過要辜負的念頭。總要活得有滋味，活得有儀式感，活得色彩豐富，活得明麗通透。這一切都基於一個共同的認識，生下來，活下去。既然只能活一世，活得恣意妄為又如何。可以獨自面對風霜，獨自承受坎坷，堅決不要獨自終老。生活的終極意義，無非是和志同道合的人，做有意思的事，吃好吃的東西，喝盡情盡興的酒。
上周四休息，高溫依舊。在家悶到傍晚，忍不住推開窗伸出手試了試，感覺日間的熱浪，已漸漸散去，於是順手在冰箱拿了一隻蘋果，一邊啃一邊下樓，預備去海邊吹吹風。路過堅尼地城港鐵口，一群圍在一起的人，吸引了我的目光。有一個身形瘦弱的耄耋老者，正踡曲橫臥在地，濃稠的血液，從他前額上的創傷處往外流淌。橘黃色的路燈下，烏黑的血液順着路面上的盲道磚，歪歪扭扭流出了好長一截。有好心的路人，掏出一厚沓紙巾，略略墊高了老人的頭部，傷口的血湧得明顯緩慢了。
幾個路過的年輕人，圍蹲在他身邊，細聲細語寬慰着老人，阿伯你別着急，救護車很快就來了。離老人一米多遠的地方，三層高的台階上側翻着一輛電動輪椅。很顯然，輪椅在台階上翻了，老人家滾落了下來。很快，閃着藍光的救護車趕到了，救護人員迅速對老人頭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包紮。就在這個時候，另外一個老人擠進人群大聲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前天才出醫院，現在又要進醫院。在救護人員的詢問下，圍觀的我們才得知，這個跌傷的老人，85歲了，獨居在附近。
這是一年之內，第二次遇到有老人跌倒在路邊。上一次是早上，我在碼頭邊跑步，一群晨練的人，正圍着一個突然跌倒不省人事的老人家。救護車來了之後，才知道，這也是一個住在附近的獨居老人。
香港有多少獨居老人？有媒體報道，幾年前統計的數據已經超過12萬。無論是權傾朝野，還是富可敵國，抑或是平常百姓，在衰老面前一律平等。衰老是不可逆轉的自然規律，也是個恐怖的人生話題。獨自面對衰老，需要承受的淒苦和勇氣，更是常人難以想像。
工作的原因，我曾經去探訪過一位獨居多年的八旬老人。在他地處繁華路段的兩居室裡，從客廳到臥室，堆滿了撿回來的舊報刊和紙皮。以至於他的床上，也只有剛剛能躺下一個人的空隙。見我一臉不解，老人家解釋說，屋子裡有空隙容易着風。這哪裡是怕風，分明是怕一個人對着空蕩蕩的屋子。
除了城市競爭力全球排名前列之外，世界長壽之都是香港人引以為豪的另外一項殊榮。日本厚生勞動省公佈2015年全球男女平均壽命排名，香港男女平均壽命，分別達到了81.24歲及87.32歲，雙雙位列全球之首。而與之相對應的另外一個調查數據卻更加不容忽視：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調查顯示，2013年全港每10萬人有12.3人死於自殺，在60歲或以上的年齡組別中，這個數字高達21.6人。其中，獨居老人是高齡自殺的高危人群。可見醫學發達人類平均得以延長壽命，從生物學角度說是福音，從複雜的社會學來衡量，卻未必。
年輕的時候，工作忙，朋友多，社交廣泛，獨居是一件自由且享受的生活方式。退休後，生活圈的半徑大幅度萎縮，加之香港沒有實施全民退休金制度，面對賬戶裡花少見少的「棺材本」，省吃儉用節衣縮食，成了很多老人家的生活習慣。出街和老友飲茶，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於獨居的老人而言尤甚。
坐輪椅出街不慎跌倒的老人家，散落一地的隨身物品裡，有一隻蘋果。我揣測他可能也如我一樣，只不過是想去海邊吹吹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