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特齡(Kurt Sanderling; 1912 - 2011)。美聯社我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千禧年初在倫敦唸大學本科。在香港成長的我,到了倫敦就像小孩首次到糖果店般:倫敦的音樂活動之豐富,教人垂涎,晚晚都是一流音樂家的音樂會。
那時我最希望聽到兩位年近九旬、卻仍活躍的德國指揮:前東德的珊特齡(Kurt Sanderling; 1912 - 2011),和前西德的汪特(G�▋ter Wand; 1912 - 2002)。結果都聽到了。
英雄遲暮的珊特齡是倫敦常客。珊特齡出生於當時的普魯士、現在的波蘭。少時於柏林接受良好音樂教育,曾為史上最受讚譽的指揮家福特溫格勒(Wilhelm Furtwangler)的助理,二戰時卻因其猶太血統而逃往蘇聯,成為列寧格勒愛樂樂團的聯合指揮。1960年回德國,為東德政府領導柏林交響樂團(Berliner Sinfonie-Orchester);十二年後首次指揮倫敦的愛樂者樂團,開展西歐和北美事業。之後他跟該樂團合作無間,包括灌錄首套以數碼錄音技術錄製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愛樂者樂團後來敬他為榮休指揮;他則於他工作生涯的最後數年,為樂團樂季揭幕。
他2000年9月26日於皇家節日廳指揮愛樂者樂團的音樂會,我至今未忘。節目只有兩首作品,分別是莫札特的小提琴與中提琴交響協奏曲,和蕭斯達柯維契第十五交響曲。前者不談;後者才是一世不能忘懷的珍寶。蕭氏第五交響曲可能更容易理解、第七和第十一交響曲可能更慷慨激昂、第十交響曲可能更具自傳性,但我看來,寓意深遽、變化萬千的第十五交響曲才是蕭氏最偉大的交響曲。珊氏在世時,一直致力推廣這首帶有自傳色彩的曼妙之作;他跟作曲家私交甚篤,必定用作曲家本人作註的總譜指揮,亦為指揮此作品最多的指揮家。
那時尚年輕的我,並不熟悉作品。但偉大的演繹往往能引領你進入一個雖陌生卻親切的世界,讓音樂去親你、去吻你、去衝擊你、去挑戰你。首章的羅西尼《威廉·泰爾》序曲主題引句,當然立刻便認出來,但緊隨的像慢慢分解、卻又突然凝聚的聲音卻把我懾住了;是作曲家還是指揮在玩魔術,我不知道。之後的樂章在「說什麼」?我那時可「不懂欣賞」:我就像在聽一位說書大師說老故事般,儘管故事內容不明,但故事說起來卻又那麼吸引。夢幻至曲末,鋼片琴孤涼的聲音勾起幅幅似厭世卻仍眷戀、似道別卻也冷傲不理的意象。樂聲漸漸煙消雲散,我也飄到不知是哪裡的一個國度。
珊特齡長長的指揮棒徐徐垂下,但包括我在內的聽眾,久久還未能歸回現實世界,很久才報以掌聲。鼓掌是為了誰?為台上那位長者?為坎坷一生的作曲家?還是為了人生的無常?手握總譜的長者一再謝幕,鼓掌雖熱烈卻肅穆,大家卻曖暖昧昧地依依不捨。忽然猜到,這是否會是長者的最後一次?榮休指揮不會再回來為樂季揭幕?節目選曲真的有玄機嗎?現實證明,那就是珊特齡的告別倫敦音樂會;翌年五月指揮過自己的柏林老樂團後便退休去了,因為過了狀態還工作,對藝術不尊重。因此賺滿尊重的他,退休後十年才辭世。
聽說該場傳奇的告別音樂會錄了音,但一直未見發行。也不要緊:柏林圍牆倒下後,他不用翻牆,也能滿帶名望領導西德的柏林愛樂,演出這首既個人得很、又蘇維埃至極的交響曲。該回柏林現場錄音最能勾起我的往事回憶。
十年後,蕭斯達柯維契第十五交響曲已成為了我的至愛。猜不到的是,竟然有機會在前東德重鎮萊比錫再聽珊特齡指揮同一作品。當然不是同一個珊特齡:揮棒的並不是充滿威望的鐵匠,而是個看來比每一位樂師都要年輕多的小伙子。小伙子叫米夏爾·珊特齡(Michael Sanderling):老珊最年輕的兒子。他領導的德國中部電台交響樂團(MDR-Sinfonieorchester Leipzig),是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電台交響樂團,但2010年卻像一隊停留在七八十年代的古老組織。
音樂會的氛圍我亦至今不忘,上半場尤甚。演出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的是一位叫 Veronika Eberle 的小女孩,年紀小得可以當幾乎在座每一位聽眾的孫子。說她在努力取悅公公婆婆嗎?不客氣也不公平,但很明顯她來自一個不同的年代、一個不同的世界,為飽歷滄桑的忠實老群眾獻藝。淡淡的卻又不斷的掌聲,並不出於冷淡,而是出於一種久經戰陣的鎮定、平實、內斂。駭人的內斂。公公婆婆有什麼風浪未見過?犯不�茪j驚小怪的又叫又跳:那是無知無禮的大爺闊少才懂的胡鬧。真的好東西,他們有機會聽的,那些年都聽過了。
小珊的蕭斯達柯維契就是滄然。作品對樂團的演奏技巧要求可不簡單:剛才不已說過,首章有慢慢分解、卻又突然凝聚的一段嗎?那是一個一碰便碎的雀巢;不同的弦樂組聲部、不同時間起步、用不同的速度,最終竟也精準地湊合起來渾為一體。這隊前國營樂團就是有板有眼;儘管音色不怎十分美,但實在永遠勝過虛浮。何況樂團必定對從昔日老戰友、蕭斯達柯維契的音樂語言了如指掌:那時候怎會乏「友誼演出」?這時已經把樂曲聽得耳熟能詳的我,卻漸漸聽不到音樂了,入耳的竟然是對往昔的想像。台上的是老珊?是小珊?是樂團指揮小珊,還是老珊的精神指揮小珊?還是時代指揮�茼悇擊P小珊?奏樂的是樂團嗎?還是歷史?音符實在再不重要了。什麼唯物主義、唯心主義、存在主義,管他的。
萊比錫的音樂會,我爸爸也在場,但當我深深被音樂打動時,他卻說聽不明白。他愛客觀,我愛主觀,也許就是原因。 文:路德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