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樹上所採摘的香椿芽。 作者提供趙鵬飛
這陣子，關中的天氣異常的好，還是三月，二十多度的高溫，持續了好幾日。架上禿了一冬的葡萄藤，被催出的葉子，孩子手掌般大小，一片一片伸向天空。坐在架下，任由橫衝直撞的陽光，穿過一隻一隻肥嫩嫩的小手，撫在臉上肩上。身上的薄毛衣，立刻就招架不住了。
天一暖和，就有心思琢磨些好吃的了。一畦春韭綠，滿樹椿芽香。春分才過，清明將至。正是香椿吐芽的時候。要吃這味春菜，非得可遇而不可求。一來時令太強，早幾日未發芽，晚幾日梗硬發苦。二來椿樹難覓。即便市場上偶有售賣，多半也非當日所採摘，香味濃郁鮮味就差強人意。
嫂子娘家的院裡，長着一棵碗口粗的椿樹，是香椿樹。樹身高大，最近的枝杈，離地也有三米高。枝上的春芽，剛剛冒頭，絳紅色的葉片，緊湊相擁。離天最近的樹梢上，有幾簇椿葉略微舒展開來，羽狀對生的葉片，在傍晚的春風裡，微微顫動，嫵媚的樣子極勾人。
我仰着頭，稍稍流露出吃椿的念想，一對善良的老人家，即刻就圍着椿樹忙活了起來。一個扛着木梯，三步並作兩步，就將梯子搭在了樹杈上，我再三阻止之下，才放棄了要爬梯上樹，一轉身，又去尋了一根長長的竹竿，搗鼓着在竿頭上綁一把篾刀。另一個見狀，幾乎是小跑過來，一手幫我扶梯子，另一隻手竟塞了一把鋸子給我，叫我直接把那幾枝大樹杈鋸下來，扛回去，再慢慢摘椿芽。我雖一向嘴饞，對花木卻還存憐香惜枝之心。辭謝了鋸子，接過竹籃，踩着梯子，仗着還算靈巧的身手，我很容易就攀上了香椿樹的枝杈。
置身椿芽之中，濃郁特別的香椿味，彌漫四周。舉目遠眺，暮色漸起，遠處人家院落中尚未有新葉冒出的樹木，枝丫被落日勾勒了一圈淡淡的金邊，傍着黛青色的瓦屋頂子，像是打開了一卷有些年頭的舊時畫軸。風習習，誰傍暗香輕採摘？成年之後，舉止受制於各種條框，難得一次逾矩攀高，爽利輕快之感，居然甚過口腹之慾，實是意外之喜。
枝上的椿芽果然鮮嫩清脆，輕輕一掰，一朵完整的嫩芽頭，就落入掌心。這棵椿樹夠年頭，枝條生發的格外多，站在梯子上，只消伸手把能夠到的椿芽掐一遍，就能做兩道菜了。吃椿芽圖個鮮，採下來多放一夜，鮮香的味道都會折損。掂一掂手中沉甸甸的竹籃，我心滿意足地下了梯子。
當晚的餐桌，香椿是一蔬兩吃。一碟香椿炒雞蛋，是最簡便的做法。摘掉微微發硬的芽根，整朵椿芽像明前的春茶一樣，一根根散落開來，清水洗去浮塵，再燒一鍋滾水略微焯一焯，瀝乾，一半剁成細細的小段，一半待用。切好的香椿蓉，扔進打好的雞蛋液中，加一點鹽，攪勻。熱鍋冷油，迅速翻炒，三分鐘不到就出鍋。滿廚房都沾染了椿的香，連匣中的筷子都不能自持。
趁着另一半洗淨待用的椿芽還在控水，打兩顆雞蛋，把分量相當的澱粉和麵粉，和成麵漿，再倒入加了少許鹽的熱水，攪到用筷子一撈能撈起麵糊了，把椿芽都倒進去，努力讓每一棵芽尖兒都能感受到同樣多的麵糊，這道香椿魚便成功了一半。
開火熱油，估摸着油溫大約有六成熱，下鍋開炸。要賣相好，就一根一根椿芽抖利索了，再下鍋，炸出來的椿魚，保準棵棵條順。要只講口感，就都倒進去，變成一大塊香椿魚餅，兩面翻，炸到麵糊都變白了，撈在笊籬裡，略略控一下油，再下鍋兩面翻炸，待稍稍上色，撈出來裝碟。不等筷子出匣，老人和孩子都已迫不及待地圍着碟子直接上手撕扯。油炸的食物，大多香酥焦脆，雖不宜多食，但口感絕對是人見人愛，尤其是在吃東西從不講是否熱氣、是否需要飲涼茶的北方。
食材出眾，廚藝不凡。我親自下廚做的這兩道椿菜還未來得及拍照，竟已全部被掃蕩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