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有兩樣東西，對它們的盯凝愈深沉，在我心裡喚起的敬畏與讚歎就愈強烈，這就是：頭頂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康 德的這句話，每次被抄寫，都會在我的心裡升騰起一股 精神力量。在今天，康德和牛頓所仰望過的那個夜空，已經不再，但是，可以通過文學作品去尋覓，張海迪的長篇小說《天 長 地久》就 是 這 樣一部 關 於 星 空 的 書。
「在我還能握住筆的時候，寫一本關於星空的書。這個願望來自我童年時對天空的冥想，也是我成年後對時光飛逝如梭的悵惘。」星空，是美麗、夢想、浪漫的代名詞，也是人類心靈的永恒攀援。讀這本小說，是沉靜的，也是雋永的，似乎在書頁翻動中能夠聽到時間「嘀嗒嘀嗒」的聲響。故事的主人公均從事科研工作，天文學家杜克成長期專注耀斑和磁暴研究，以單位為家，過着黑白顛倒的生活，因勞累過度眼睛失明；他的妻子余錦菲是名雕塑家，教授學生外也搞創作、辦展覽，一次不小心導致手腕骨折。他們的同學朱麗寧是動物研究領域專家，身為河流專家的丈夫曾在平在黃河調研時失蹤，她陷入痛失親人的巨大創痛中難以自拔......平緩如音樂一般的語言，流暢又簡潔的敘述，深邃而省思的思想，閱讀起來給人以豐盈的精神體驗和不時的精神遐想。
搞科研，是需要一點獻身精神的，近乎飛蛾撲火般奮不顧身，又如沒有期限的遠行者，自從踏入這一領域的那一天起，就固守着一種規律，「就像地球圍繞太陽旋轉一樣不可改變，曾在平就是這樣，他就是沿着一條他永遠也無法走到盡頭的河，走向了人生的終點，而實際上，生活需要人不斷地調整自己，改變自己，世界是不可改變的，可改變的只有人。」余錦菲運用大理石雕刻的作品《遠行者》，就是最鮮活的隱喻，既傳遞出對象曾在平這樣的科研勇士，一個人孤獨地走，有時候還要不斷重複地走，只有渾黃的河水在身邊嘩啦啦地震響，也彰顯出科學家的探索精神和不死靈魂，就像作者的內心獨白，「我一個人只有軀體，沒有思想，也許還算不上真正地活過。我希望軀體倒下時，思想的靈魂還在風中佇立。」
其實，對科學家來說，最大的障礙不只是慾望之海的裹挾，而是虛假聲名的攀附。小說雖然是虛構，但支撐虛構的是迷離的現實。杜克成親自培養的博士生周秩軍為了職 稱 評高，利用非正常手段在論文中抄襲觀測數據，被美方合作者發現；研究黑葉猴不孕症和瀕危動物疾病基因的朱麗寧，在經費稀缺機制改革的背景下，無奈做出辭職的選擇；而老同學許建文出於利益驅動，未經徵求意見就把朱麗寧寫的學術文章在網上公佈。是生存，還是妥協，這不僅是他們直面的難題，更是每個人的需要審視生命課題......共同的精神困境。
值得警惕的是，在晉陞、金錢、名利等身外之物的誘惑下，很多人已經自我膨脹看不到自己的腳面，對自身深陷的牢籠選擇性失明，惟有暗示能夠喚醒。余錦菲帶的研究生潘潔，她在論文中畫了一幅獨特的構圖，一個近乎卵形的半透明的球體中，是一個正在孕育的小生命，余錦菲深受觸動，「現代社會，人們對生命已經熟視無睹，赤裸裸地展示生命已經沒有意義，只有暗示。暗示比赤裸裸地展示具有更加強烈的視覺衝擊和心靈震撼」，這種暗示可視為生命的內化，又何嘗不是一種靈魂的重塑呢？
作者用一支歷經病痛淬煉的金筆，寫出科學家們探索路上的迷思與執着，同樣也沒有忽略他們情感世界的徘徊與彷徨，從一件雕塑、一部書稿中就可體現。余錦菲的 雕 塑 作 品《遠 行 者》，被遠道而來訪問的天文學家勞倫斯．卡特參透深意，而丈夫杜克成竟熟視無睹。杜克成失明住院後，秘書丁嵐與其擁抱親熱的場景被余錦菲撞見，兩人之間的情感溝壑愈來愈大。而朱麗寧在整理丈夫書稿時意外發現他有情人，是誤會還是另有隱情，或許永遠沒有答案，早已隨着滔滔黃河而被淹沒。只有自然可以接納、安撫、體恤，就像朱麗寧 與女兒 曾 雪 雁一起 整 理丈夫遺留的書稿，重訪他走過的科研之路。「太陽暖暖地照耀着，草地和鮮花散發着清香，牛羊在不遠處悠閒地吃着草，母女倆就坐在公路邊的草地上，海闊天空地聊啊、笑啊，好 像 世界上只有她 們兩個 人，其 他的一切，實驗室、基因、進化、黑葉猴、訓練基地、採訪報道，都已經不存在了，過去和未來也都沒有了，只有此時此刻，和煦的風、柔軟的草、藍藍的天、高高的雲，天地和人已經融為一體......」撲入自然母親的懷抱，人能夠脫胎換骨，找回赤子之心，正如亨利．貝 斯 頓 在《遙 遠 的 房屋》中 說 的：「對於所有熱愛大自然的人，那些對她敞開心扉的人，大地都會付出她的力量，用她自身原始生活中的勃勃生機來支撐他們。」
有夢想的地方，就有遠行者，只不過，有些人以身殉葬理想，像鍾揚、黃大年，還有小說中的曾在平、杜克成，「一個在充滿了詩情畫意的黃河邊上枯竭了自己的藝術源泉，另一個不過是徒勞地在想像和幻想的廢墟上搭建自己的數據天梯」；而他們的接班人，曾在平的女兒曾雪雁繼承父親事業，杜克成的兒子杜時光成為飛行員，他們都是拓荒者。也有些人走捷徑，踏上另一條不歸路，比如，被提拔的許建文，消失的周秩軍，他們早晚會陷入利益泥潭，喪失自我。
十年前讀這本書，我看到的是遠行者的精神困境，十年後再次重讀，我頓悟到人類共同的精神探索和心靈遠行......只有起點，沒有終點。人們因為理想而遠行，又在探索中走向無知。就像朱麗寧重返丈夫考察黃河之路的感受，「我原本以為一次就能解決問題，根本不是這樣，就是找到了冰川，也未必能找到原生微生物，真是殊途同歸，我不知不覺和他走上了同一條道路，也就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有多少飽嚐血淚的探索，就有多少茫茫跋涉後的無知，有多少茫茫跋涉後的無知，就有多少精神飛翔的自由。自由的心靈，能夠穿過世俗的銅牆，橫跨歷史的長河，穿越浩瀚的宇宙，在看不見的蔚藍星河裡眺望，那是多麼浪漫的事情啊！
星空的奧秘與河流的深邃，是我們永恒的精神眺望和價值追求，在仰望中懷揣敬畏，安頓心靈，看到時間的飛逝，感受生命的渺小。「地球如同星際列車，很快就會到站，我們的生活只是途中的故事。」可見，惟有精神能夠超越物質，超越肉體，天長地久，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繁衍與馥郁。杜時光在航 空 訓 練中不幸失事，他如一顆流星畫過星際，留下美麗的弧形，定格住精神的光芒，還有生命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