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崙高原的茶園。 作者提供余 瀾
馬來西亞地處赤道,長年只有旱季和雨季,這我知道,我出生長大在萬隆,對於南洋的氣候太熟悉了,跟印度尼西亞天氣相似的馬來西亞,也就不感到特別驚異。只是,因為已經離開多年,所以,初來時,還真有些不適應。
但,馬來西亞有兩處地方有名,一處是雲頂高原,一處是金馬崙高原。這兩處我以前也都去過,那種涼爽,在熱浪充斥的國度中,特別令人印象深刻,難怪成為馬來西亞的有名度假勝地。
記得2014年也在8月,初上金馬崙,那次上去,只是轉了一圈,這次重回,是住下來了。白天的金馬崙固然可愛,但晚上更是讓人傾心。在那裡,夜空格外的高遠而蔚藍,有滿天星星在閃爍,月亮高高掛在天上。
在上高原之前,我們先在山下的「薰衣草公園」徘徊。這公園,並非免費。須知,光是打理,就要費許多人力物力。但物有所值,光是成片的薰衣草,就已經值回票價了。不知為什麼,總是以為只是薰衣草的公園,其實不然,熱帶花草,琳琅滿目。許多遊人,爭相在錦簇花團前留影,堪與花兒比嬌美,連男子漢也止不住留步,來一張「男人與花」,做嬌媚狀,笑死旁觀的兄弟們。勇麟一個箭步,跑上去花圃獵影,留下我們慢慢欣賞紀念品商店,但也都是一些洋娃娃公仔,不太合我們的口味。
爬上坡,掛�茬多遊客的照片,有的是家庭照,有的是單人照,更多的是情侶或夫妻照,旁邊還以英文留字,大概是到此一遊的意思。到過許多旅遊勝地,總會碰見遊客留字以示到此一遊,好久以前到北京八達嶺,就看見有好多人在磚牆上刻�茯Y某某到此一遊字樣,後來在鹿港摸乳巷,也看到情色留字,刻寫「某某某我愛妳!」的,已經是很斯文的了。有一回到鼓嶺,跑到久負盛名的鼓嶺郵局,勇麟鼓動我在遊客留言簿上留字,盛情難卻,也就寫了幾個字,心想,也不知猴年馬月再有機會重來,不料次年竟有重遊時刻,看來人生機遇,實在很難說得準。可是,重去,滿以為可以看看那泛黃的留言簿,體味重來的感覺,不料興沖沖而去,結果有點敗興而回:鼓嶺郵局閉門休息時間。所以,機會並非常常都有,而這些照片的留字,也是活在當下的一個證明而已,他日重來,也許還在,也許滄海桑田,有誰可以告訴我?
走下去,是一家菜市場,前面為一間水果舖,擺賣的是熱帶水果:果王榴槤、果后山竹、紅毛丹、芒果、芭樂、紅毛榴槤、魯姑等等。對於非從南洋的人來說,比較新鮮,但對於自小生長在那裡的人們而言,雖然離去很久了,但也還是非常熟悉的。比如芒果,在萬隆,到處都是。比方紅毛丹,路過街道,猛然便從院牆裡伸出枝頭,樹枝上艷艷地便是成熟的果子。有人看到榴槤,歡叫一聲,好香!但也有人掩�蚖韝l,嘟囔�蚖﹛A好臭!同一種水果,人們反應極端,更不用說對於人的評價了。我出生在萬隆,但自小不吃榴槤,因為那時聽大人傳說,那是三寶太監下西洋時的糞便。到了很久以後,我歷經萬水千山,終於在香港落腳,也只是在特殊情況下,淺嚐即止。到底是不是陰影依在?還是習慣成自然?我也並不十分清楚了。所以,有的酒店,明文禁止帶榴槤入房間,不是全無道理。你喜歡,未必所有人都接受。
我離開水果舖,走到臨近幾家舖面,有幾家 飯 館,大約 因 為沒 到 晚 飯 時 間,冷清得很,只見幾個穿白色飯館制服的男女,在站�茠惜熅驉C那已經是全世界的常態了,豈止是飯館,在香港,在港鐵車廂,在上班電梯裡,十個有九個都在玩手機。是無聊,消磨時間吧?還是尷尬面對陌生人?有時會慨嘆,但有時又可以理解。更有甚者大家吃餐飯,都不說話,各自都在玩手機。看來,長此以往,人們都無須面對面溝通了,憑手機就可以了。
黃昏時分,仰望赤道藍天,有幾朵白雲,緩慢飄去,讓人感到舒適。忽然聽得有人在喊話:吃火鍋去了!這熱帶火鍋,跟香港又自不同,連醬料,在我眼中也異。以為還是香港的好,大概也是一種「誰不說俺家鄉好」的心理吧?
以爬山小巴上金馬崙高原,山徑彎彎曲曲,不禁深深佩服當初劈山造路的人們。眼看身後的山林急速退下,山路狹窄,到轉彎處,有些路段只容一輛車通過,便要有一方先停在彎處讓路。上到頂處,茶園頓現,一層層疊上去,乍看就像是一片綠色地氈,鋪在那裡,讓人驚嘆。後來上去了,遊人不像上次那麼多,坐在茶座陽台上,我們望到藍天白雲下的一大片茶園,讓人心醉。
晚上借宿文化遺產酒店,風涼水冷。踏�茤]色下山去,晚風拂來,月亮當空照下,遠處有幾顆星星閃爍,很好的夜晚,人影灑在路面上,有幾聲笑語,飄在山林間,瞬間就消失在暗影處。正走到山下平地,忽然有一輛汽車駛上來,從車頭伸出一個人頭,此人好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對起話來,原來是F的老朋友,金馬崙山下的農夫作者,他多年前便從檳城搬到這裡,一面耕種,一面寫作,毅然闖出一片屬於他自己的天地。那年我曾到金馬崙,在山下由他請吃飯。因為事隔多年,從無聯繫,也就淡忘了,倒不是人情薄如紙。那飯之緣,我還是銘記的。
重逢,他依然熱情如故,力邀我們去喝一杯。山下食肆多已擠滿人,看他們興高采烈飲飲食食,大有不醉無歸的架勢,主人當機立斷,帶我們上樓,原來另有天地,而且店主跟他有交情,本來快要打烊了,也寬容,給我們坐下,小吃、啤酒任選,盡興。排成一張長桌,啤酒一瓶又一瓶地開,呼喝聲中,主人還要再開瓶,全桌的人極力勸阻。最後還要再開兩瓶,才作罷。
沿�茖虒禲A踏�茤]色回山上去,夜影長長,拖在身後。有人在一朵野花前蹲下,細細研究,那似乎認真的樣子,惹得人們哄笑,誰也搞不清,到底是誰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