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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走進徐北文先生的「海岱居」

2018-12-12

鍾 倩

2018年秋天,徐北文詩作摩崖石刻在南部山區白雲洞景區揭幕,同時,徐北文紀念館落戶濟南市圖書館,這是濟南歷史上首次為當代名士開設的「館中館」,展出近五百件徐北文先生的著述、手稿、書法、筆記,以及文房四寶、生活用品等,使人們能夠近距離和全方位地認識這位濟南名士,感受一代學者的精神本色和名師風範。

「城北徐公美,濟南名士多。」在我眼中,了解歷史文化,追溯泉水文脈,徐北文先生是一座繞不過去的文化寶庫,無論是先秦文學考證,唐宋詩詞、明清小說研究,還是齊魯文化、大舜文化、名士文化等,他的詩作、楹聯、題詠遍及濟南各大名勝和景區,他的學識和品格潛移默化影響�茷嶀H。以前,我流連於他留給這座城市的墨跡,在大明湖畔,在趵突泉邊,在千佛山麓,在泉城街巷;他去世後,我更多地閱讀他的著作,《李清照全集評注》被我置於案頭,經常翻閱;最近,我閱讀了《海岱小品》、《海岱居文存》、《徐北文紀念文集》等文集,置身於他的「海岱居」,從他的人生經歷中讀懂一顆為民立言的詩心,從他的書緣和詩情中看到「北文精神」是怎樣鑄成的。

徐北文先生出生於書香門第,成長於教育世家,這為他的讀書和成才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外祖父王價藩、舅父王亨豫是山東有名的藏書家,其父母都是教師,他自幼就愛閱讀,沉浸在國學古籍中一發不可收,因此,他經常說︰「書,與我是很有緣分的。」過去濟南的文化市場、舊書店是他常去的地方,他曾回憶道︰「尤其是曲水亭的小溪兩岸,在垂柳披拂下共設有舊書攤舖二十來家,更是士人和學生經常出入的地方,而明湖南岸則有山東省圖書館,來此借書、購書,甚至賣書很方便。於是,明湖沿岸的小吃店也成了知識分子聚會的『沙龍』了。」讀書是愛好,也是家風,他曾分享過兩件小事。當年家貧窘迫,外祖父節衣縮食買書藏書:一次,遇見一部渴望已久的書,手中尚缺一吊錢,不得已到當舖中解開長衫,把貼身的棉襖脫下來質典,但僅能當八百文,他只好央求說,「我是急需,請摸摸這棉襖還熱乎呢。」讀來,令人感動萬分。父親徐芝房當年在北京讀大學時,為了郵購康德的大部頭文集不惜賣掉棉被,冬日裡寧可挨凍,「北京的隆冬是出奇的乾冷,他把僅剩的一件棉被疊成窄窄的筒狀,再將棉袍脫下並扣上紐扣,又把棉袍套在被筒之外,然後將馬褂罩在上面,瑟縮於其中度過漫長的冬夜。」今日重溫,感人肺腑。

父輩的閱讀深深影響�荇}北文,他不僅愛書、讀書,勤勉好學,且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自幼父親要求他讀「四書」、《詩經》、《書經》、《周易》等,先用工筆小楷抄錄,再誦讀,直至背誦如流,這種「眼到、口到、手到」的訓練,伴隨他的一生。治學之道,他完全是邊摸索邊總結,比如,他崇尚學中有樂,「學海有涯,目錄學作舟」,這是讀書的門徑,多讀多寫則是他做學問的秘籍。在正誼中學讀書時,他經常吃烤地瓜充飢,把買早餐油條豆漿的錢省下來買書。

工作後,只要每月一發工資,他便跑書店、逛書市,與工作人員都很熟絡,有時候可以賒欠買書;長此以往,他與售書者結為志同道合的老朋友,很多大小書商經常登門為他推薦一些古書、舊書的好版本,譬如,曲水亭的李子謙、南門友竹山房的呂少周、小布政司街寶豐泰的劉漢卿、集古齋的貢世卿和貢文毓,與他因書結緣,相交甚篤。

書是精神食糧,也是老友知音,當年他被關起來「隔離反省」,地點在濟南昇平街新民旅館裡,蒙受不白之冤,遭遇輪番審問,他冷靜應對,受審查的八個月裡,他通讀了《杜詩詳注》、《諸子集成》等典籍,完成三十萬字的讀書札記,後來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農場勞動期間,他白天幹活,晚上自學,可以說是擠出時間來學習,他閱讀了一批植物學、園藝學等方面的書籍。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運,對他來說,政治運動是躲不過去的劫難,「文革」前後二十年間,他始終沒有放下閱讀,最惡劣的環境中,飽受雙重的精神折磨,他執筆完成幾十萬字的《中國詩詞格律通論》初稿,這使我不禁想起木心獄中被囚禁時在紙上彈琴,韓美林勞改期間用狗毛綁成筆畫畫,把畫作訂成冊子,題名為「納步」,意為「留下藝術的腳步」。他們對生命的不放棄、不拋棄,讓人油然而生敬意。書讓他因禍得「福」,這些為此後的教書育人和學術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故鄉有人才如先生者,竟無所知,真愧對桑梓矣。」國學大師季羨林先生曾這樣評價徐北文的文章,這裡面既有桑梓的拳拳深情,也有學術的殷殷讚嘆。徐北文先生位於桿南街三十九號的住所,見證�茈L後半生的讀書與著述,他的書房裡有一個可以轉動、四面皆可放書的方形書架,書架上放�荓`用的書籍,平日裡他不用起身,便能信手拈來。有意思的是,書架上還貼有「書不外借」的條子,他在《藏書與借書》一文中請求「親友莫怪」。

事實上,他是惜書如命,受儒家「仁民愛物」的思想浸潤,他說︰「對於書籍更應特意愛護,並非出於吝嗇,而是求得良心的安適。」此乃讀書人的大家風範:對待學生從不吝於扶持,面對新人從不保留所得,他的藏書最後都無償捐贈給了濟南職業學院,這些便是最好的說明。他的書房命名為「海岱居」,源自他的姓氏和籍貫,「取名『海岱』者,《禹貢》云,『海岱惟青州』,蔡沈注云,『青州之域,東北至海,西南距岱。岱,泰山也。』......昔年曾請王仲武兄刻了一方圖章,文云,『泰山民東海氏。』因為泰安城市是我的出生地,而『東海』又是我姓氏的郡望,所以『海岱』......可以概括我的姓氏和籍貫。」家中門廳掛有他的一副對聯,「心儀大山,神遊四海;書開萬卷,尚友百家。」帶�蚥曋讀瑣斥鞢A氤氳出讀書人的風骨。臨終住院期間,病床上的他依然手不釋卷,讀宋人筆記《鶴林玉露》,他的最後一部著作《海岱居文存》也是在這個時候定稿的。

「開卷有益。讀書永年。」回顧徐北文先生的人生,最好的青春年華飽受多舛命運,讀書成為他保存自我的不二法門。孫犁先生在《耕堂劫後十種》後記作詩跋語中寫道︰「詩有魏晉風神,聲音清越,余喜而錄之。」我想,這句話同樣也適於徐北文先生。如今,他的紀念館落戶濟南市圖書館,書香中氤氳出縷縷心香,提醒後人多讀好書;其次,也是一脈詩情的繼承和弘揚,泉水文化的賡續和傳播,其「陵轢直前」、孜孜求索的「北文精神」,與這座千年老城汩汩流淌的清泉,一同湧動,永遠鮮活,永是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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