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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陀《無名指》 一場小說創作的「反向試驗」

2019-01-21
■李陀接受記者採訪。■李陀接受記者採訪。

李陀,人稱「陀爺」,作為上世紀80年代的文壇領袖人物,這個稱呼恰如其分;再加上現已79歲,滿頭銀髮,但依舊精神矍鑠,創作熱情不減當年,這個稱呼也無可厚非。但是李陀卻不喜歡別人這麼叫他,說是太「社會」。無奈,大家只好親切地稱呼他為「陀爺爺」。與人說話親切隨和,謙虛謹慎,這是記者對李陀的第一印象。

日前,著名文學評論家李陀攜新作《無名指》作客鄭州松社書店,並接受了記者的採訪。■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通訊員 谷素梅 鄭州報道

1978年,39歲的「產業工人」李陀首部短篇小說《願你聽到這支歌》就獲得了第一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1979年之後成為中國作家協會的 「駐會作家」。但他坦言對當時的文學狀況並不滿意,「當時的現實主義寫作形成了一種固定的創作模式,我在看了許多外國文學作品後,就一直在自己的寫作上尋求各種突破,尋找新的寫作可能。如《七奶奶》《自由落體》這兩篇就是意識流寫作的嘗試。但是總的感覺就是在重複,特別是重複外國的寫作。」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與別人不一樣,但是放眼看過去大家都一樣。所以在1982年前後,李陀決定暫時放下小說,先做積累,結果「小說就一直放下,最後就變成搞文學批評的了」。

作為文學批評家,李陀是「小說的旁觀者,同時也是發現者」。上世紀80年代是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繁榮時期,當時作家走在前面,而批評家把大旗扛起來。時任《北京文學》副主編的李陀推出很多先鋒小說,也因此被稱為「文學界的天才捕手,批評界的先鋒教父」。

李陀告訴記者,當看到莫言、韓少功、張承志、王安憶這批新潮作家,他很羨慕。他常想自己是不是寫文學評論有點吃虧了,應該去寫小說?但又總覺得這還不是理想的小說。「當時不明白想要什麼,但是隱約覺得想寫一部現代感十足的小說」。

也正是這種對「新的,不一樣的小說」使他更能敏銳地發掘新作家。經歷過1985年文學創作的小高峰,1987年的文學批評界則顯得有些悲觀,普遍認為小說創作後繼乏力。但是李陀不同意,他觀察到「有一批更新的作家出現,比如蘇童、余華、格非、孫甘露等等,只是批評家不敏銳,看不見新動向而已」。於是他就寫文章疾呼,給批評家們介紹這一批作家。李陀說:「有一個狂妄的說法『文學革命不是發生在1985年,是發生在1987年』」。儘管在他的內心深處覺得這些作家寫得很好,自己也寫文章支持他們,但是對他來說這些仍然不是自己的理想小說。

那究竟什麼才是理想的小說呢?李陀說,長期以來我們對小說和現實,特別是對現實主義的理解都有問題。許多偉大的作品都是寫日常生活,從日常生活入手,把日常生活當做中介,通過日常生活來寫人,通過寫人來寫社會,而不是直接寫社會。這點很長一段時間被寫作拋棄了。

「36年的文學評論對我最大的好處,那就是知道我不要什麼。只有知道不要,才能知道想要什麼,這樣小說才會變得獨特不一樣。我現在非常明確知道自己不要什麼,我對20世紀現實主義這種潮流認識得越透徹,就堅決不要這種現實主義的影響!」

《無名指》的創作被李陀稱為一場反向試驗。在寫作的最基本的追求上,面對長時期以來流行的小說寫作習慣,他處處都「反茖荂v。恢復小說 「寫人物」的傳統,把塑造人物重新放在寫作的中心。把「寫實」的要素重新放在寫作的中心位置,讓日常生活充滿了可見、可聞、可以撫摸的質感。繼承中國小說的寫作習慣,特別是曹雪芹在《紅樓夢》寫作裡展示的那樣,把「對話」當做小說寫作的最主要的手段,不僅用來刻畫人物,而且用來結構小說。著名作家毛尖曾稱其創作為「親身示範,重新發明小說」。

快鏡速寫中產階級群像

《無名指》是一部寫現代人的小說。海歸博士楊博奇,為了從「人的內部」理解人的秘密,回國以後以心理醫生為職業在北京謀生。這個職業使他見到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人,有大老闆,有公務員,有家境豐裕而內心迷茫的家庭婦女......經濟在不斷發展,而人的內心卻無處安放,自己個性不羈的女友突然宣佈分手,至交朋友歷史學教授出軌,朋友聰明絕頂的妻子要出家。深研過文學和心理學的博士在光怪陸離的現實面前也失去了判斷力......在李陀看來,在改革開放的時代動盪裡生長起來的中國當代知識分子,同時也是被城市化的大潮孕育、催生出來的一代新的中產階級城市人,文學如何面對他們,是當代文學寫作不能迴避的一個大主題。

用人物劃出這個大背景下的小切口,《無名指》處處可見細節上的雕琢之功。李陀說:「他們(讀者和批評家)不讀細節,就不了解人物,不了解人物就不知道這本書的神秘。」李陀曾嚴肅地糾正他們,他不是注重細節的描寫,而是在用吃奶的勁來寫細節。他把細節比作小說的呼吸、細胞和血液。在《無名指》中,他從日常生活入手,極盡觀察之能來描繪細節,意圖通過作品來刻畫人物,通過人物來講述了中產階級生存現狀與困境,例如小說中周瓔這個形象就是中產階級女性的一個縮影,穿茈揮磭僂憿A但沉溺於物質享受導致她不可能真正地與現實進行鬥爭。這些矛盾衝突和人物形象塑造,正是通過她的穿戴及環境細節刻畫的,比如腳上帶金戒指,很花錢的極簡主義大廚房等等。

但是李陀也強調:「注重細節並不代表忽略情節。只是有的情節帶有戲劇性,有的不帶有戲劇性。」他指出,我們現在中產階級的生活其實是很平庸,很平淡的,在這種平淡的生活裡觀察我們自己,觀察我們周圍的人,就只能從細節裡觀察。「現在的部分小說大都喜歡追求這種戲劇性的情節,這種戲劇性往往是娛樂的需求,只有當戲劇性與細節刻畫完美結合才能得到昇華。

拋棄虛妄的浮華,才能照見現實的平淡。李陀說:「21世紀中國正在進入中產階級社會,新型的中產階級已經成為社會的中堅,思考觀察這個群體,實際上就是去觀察我們自己,反思我們自己。」作為文學評論家,他曾對當下的流行文學現象有茼菑v的思考。「我們現在的青年作家,讀者,為什麼都那麼喜歡看穿越、懸疑之類的小說呢?作為文學批評家,我也去研究過。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我們生活多平淡啊,這種(類型的小說情節)可以製造不平淡,在想像裡面突破不平淡。」李陀說,正因為我們希望看到一個不平常的幻想,導致不能夠認真地無情地思考我們的日常生活,思考我們到底在想什麼、哪裡不對、哪裡虛偽?這本書就是要讓人直面自己,看見自己的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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