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十多年前，我知道蠟梅是能活五百年的長壽樹種，當時有些震驚。詩國梅的氣質，不僅體現在鬧春的紅梅、白梅上，更有黃暈蠟梅的無限妖嬈。作家阿來說，春節前後，成都有一景觀，街上會瞬間冒出很多花農賣蠟梅。不由想起清代普荷的梅花詩：「無事不尋梅，得梅歸去來。雪深春尚淺，一半到家開。」現在，不用像古人一樣尋梅了，只消到街上轉轉，便得「一半到家開」。
在散文《蠟梅》中，余秋雨對剛出嫩黃花瓣的一枝蠟梅進行動人描寫，在淡淡的晨曦中，「清香已把大家全都懾住」，他特別用了一個「懾」字。這個「懾」字作威動天地意，這裡讀來卻有鬼神之魅，懾服之至。「故意吸口氣去嗅，聞不到什麼，不嗅時卻滿鼻都是，一下子染透身心。」枝幹蒼虯有致，黑黑地纏滿了百年的溝壑，「花瓣黃得不夾一絲混濁，輕得沒有質地，只剩片片色影，嬌怯而透明。」
對蠟梅的「蠟」字，我原本的印象，僅是蠟黃這一層，後來才有玲瓏生動、呼之欲出的新感喟。所以，古人賞蠟梅是慢生活，像欣賞活的蠟像館一樣，也是大生活。要「尋」-「得」-「歸」，一樣一樣來，所以開到一半的蠟梅就好。而今人，把賞蠟梅變成了生活的縮寫，尋蠟梅一段略去，體悟一段又空白，只取蠟梅花怒放一段。放置在花瓶中，僅得小小情趣，或着一點兒淺笑而已。
當然，時下也有文人雅士堅守--在數九時節到曠野中去，會晤並領悟蠟梅。不但在晴的日光下去看，陰雨天也要去，更有些癡者在月光下細細品味。要的就是周遭暗暗、靜靜的那種情氛；月在頭頂懸着，彷彿有穿透力似的。此時，梅香方顯聖潔，晶瑩剔透的蠟梅花瓣與淡黃如夢的月心月影遙遙相對，好似一對戀人。一枝蠟梅數九開，無邊風姿撲面來。一朵又一朵蠟梅花--像蠟梅樹久遠生命的新孕精靈，它們撲閃着嫩黃色的翅膀，鮮活地動着，甚至笑出了小小的聲音。
賞蠟梅的人，當然要得淺笑，更要這般深意，才不枉五百年蠟梅樹年年不忘的心境。如果是雪天賞蠟梅，有冷才有真味。「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三兩枝」，能在這種情形下，愛上三兩枝，已幸得知音了。「曉日初長，正錦裡輕陰，小寒天氣。未報春消息，早瘦梅先發，淺苞纖蕊。搵玉勻香，天賦與，風流標致。問隴頭人，音容萬里。待憑誰寄。一樣曉妝新，倚朱樓凝盼，素英如墜。映月臨風處，度幾聲羌管，愁生鄉思。電轉光陰，須信道、飄零容易。且頻歡賞，柔芳正好，滿簪同醉。」宋代詞人喻陟的這首《蠟梅香》詞，幾乎把蠟梅的清芬和鄉愁寫絕了。
「天地寂寥山雨歇，幾生修得到梅花」。寒梅入得心境，人與蠟梅一樣清。要憑寄深情，必去追訪臘梅花開放地。所以，訪蠟梅要趁早，要到現場去。「訪梅要趁早」，何意？梅花以開在臘月的蠟梅為尊，蠟梅通常是默默開的，那淡淡的黃色，在不經意中綻動，卻能讓你最早聞得幽香。梅花乃雅物，賞品之外，首推一個「探」字。探時，必有難處。譬如，那時蠟梅只在山間的窈窕枝頭，要發現，才能看到點點梅星、梅眼。
賞蠟梅，更要求攜心儀之人「到現場去」。當然，多數人最歡喜的現場是「蠟梅新上，映枝頭」。倘若賞梅不遇，探得一二春消息，回去報與家人聽，一樣是入乎心境，別有一番所得。蠟梅與雪同生，是素淨之花，只有素淨人才會有大欣賞。因而，賞梅老人有一句妙語「花稀有風骨，半開最雅韻」。
賞蠟梅入心最妙，要不得濃烈，甚至可以有點兒小遺憾才好。蠟梅的濃淡香氛，在微帶刺痛感的寒風裡似無若有，守定寂寥，禪釋着細碎的夢想。恰如清代詩人袁枚所言：「只憐香雪梅千樹，不得隨身帶上船」，那份依依不捨、情思綿綿，才是識得了梅花魂的心曲呀！
余光中《鄉愁四韻》這樣寫道：「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酒一樣的長江水，醉酒的滋味，是鄉愁的滋味，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給我一朵蠟梅香啊蠟梅香，母親一樣的蠟梅香，母親的芬芳，是鄉土的芬芳，給我一朵蠟梅香啊蠟梅香。」蠟梅香與長江水，並列於余光中的鄉愁譜，原本這色似蜜蠟的花樹--其異名就是黃梅樹；黃梅之香與黃河母親之於華夏子嗣，是如此相似地具有中國氣質！
有些朋友誤認為蠟梅是梅花的一種，這是不對的。蠟梅和梅花，分屬於不同的科，蠟梅屬蠟梅科，而梅花則屬薔薇科。蠟梅花瓣，一般呈淺黃或黃色，朵兒小、單薄，輕輕摸上去有蠟質感，卻可馨香四溢。蠟梅衝寒而開，香氣濃而清，艷而不俗。曾有詩讚曰：「枝橫碧玉天然瘦，戀破黃金分外香。」藏得一縷詩心，到梅園走走，看看，一個人的身心--便浸透了蠟梅香。「少熔蠟淚裝應似，多爇龍涎臭不如；只恐春風有機事，夜來開破幾丸書。」由此可見，蠟梅之香與龍涎香有得一比。
雪天懸崖松刺透，鵝黃蠟梅醉吐香。冷虐風號愈凜然，花中氣節最堅高。冬季到來、寒風凜冽之時，蠟梅花傲霜藐雪地怒放着。數九寒天，蠟梅悄然動身，群芳吐蕊，素心錚骨，一場又一場的雨雪如期而至，風雪之中尤顯俏麗俊逸。蠟梅花為百花之先，歲末衝寒綻春光，因之亦號「一品九命盟主花」。
今人送花講究花語，蠟梅的花語寓意為堅定的慈母之心，也借喻高潔、澄澈、獨立的心靈修為，對那些為人有浩然正氣者最為契近。在嗅覺上，蠟梅香氣比淡雅的梅花香來更濃烈些，彷彿有黃河母親的因子一般，真切而深沉。所以，很多人喜採幾枝蠟梅，插入房間書桌的花瓶，讓幽香瀰漫，心曠神怡，陶冶情操。蠟梅香與細密、濃烈的桂花香相比，有些切近，只是桂花香指向閒適優雅，而蠟梅之香--多了些許沁人心脾的冷冽，堅貞之美是也。
蠟梅花，分為素心蠟梅和葷心蠟梅。花瓣、花心、花蕊都為黃色，花心、花蕊無雜色相混的叫素心種；外瓣為黃色，花心內瓣中心泛紫色或紫色條紋，瓣尖而內緣紅褐，花心、花蕊不純正的，為葷心種。素心香淳而金貴，而葷心花小、香淡而賤，這種素葷區別，讓蠟梅花富有人格修為高低的寓意。
蠟梅原產於我國中部，華中乃蠟梅的故鄉。因在臘月開放為多，蠟梅花故亦稱臘梅花。有些早綻的蠟梅花，入冬即開，出冬則凋零；可貴的是，它們愈寒愈烈，遇雪愈強。在寒冬臘月的夜裡，風掃着田野，蠟梅花站在山坳之中，與鋤頭、石磨、牛車和門上福字，靜靜地，正承接着雪花的飄落。那寧靜中的一抹金黃，匯成了微笑時的燦爛；這一點與國人的性格十分相近，它應是與龍一樣生生不息的中國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