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 火
韓國外國語大學要做我個人的文學事業研討會,其中涉及我的報紙生涯部分,一直沒有時間好好整理出來,趁春假期間,我憑記憶,做了一番概述--
我於一九六六年在漢華中學畢業後,由一位同學的媽媽薦引,進入《正午報》做實習校對。
這是編輯部最低級的職位。
我被安排做夜班校對,由晚上九時上班,到翌晨五時許才下班。
夜班校對組只有三人。主任是單眼的「獨角獸」--這是我給他的諢名,還有一位早年從上海灘移民香港的中年女士--她喜歡別人暱稱她為上海姑娘。
上海姑娘每天上班都穿一襲高衩的旗袍。她喜歡交叉腿而坐,一條皎白皚皚長腿赤裸裸地晾在那裡,惹得一位夜班老記者經常過來用上海話與她搭訕,並賊眉賊眼地直瞅�茖甄驤極晡漯艭L嚥口水。
她對老記者往往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可是,她有時卻故意挑起話柄,刨根問底地問起我的身世,使血氣方剛的我,也不免感到心旌蕩漾。
上海姑娘一般做到十一時許便返家,剩下我與「獨角獸」。
說校對主任是「獨角獸」是我故意編派的。每當上海姑娘走後,他便一邊校對,一邊發出類似「死死死......」的嘶啞聲音,像一頭困獸在子夜過後低吟,直教人毛骨悚然。
「獨角獸」不知出於什麼心態,每當我在單身宿舍酣睡的時候,他特地跑到我的床沿,用腳死命踏幾下,一俟我給嚇醒,他便溜之大吉。翌晚見到「獨角獸」,他還是保持慣常的謙和笑容--這笑容也帶幾分詭秘。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在國民黨當過小官。
由於上班時間的日夜顛倒,加上校對室兩位怪人,令我經常處於忐忑不安的恍惚狀態。
「獨角獸」編排我校對狗經。當年香港的報紙大都闢有馬經與狗經專版。
馬經是英女王御准的香港賽馬會舉辦的賽馬貼士和馬賬;狗經是澳門逸園賽狗會舉辦的賽狗貼士和狗賬。
《正午報》的狗經貼士聽說在香港芸芸報紙中最準確,兼具權威性。狗經的篇幅足足佔了一整版。內容主要是每隻格力狗過去每場比賽的成績--譬如每隻狗跑畢全場是幾分幾秒,也叫狗賬。主要是給賭狗者參考。可以說,我的主要工作是校對狗賬。每天都與狗賬打交道,我雙耳除了樓下印刷廠的轟轟聲外,映入眼底便是一堆堆像螞蟻般的數字,還被要求不能有一點差錯,以免貽誤賭徒。
(《我的報紙生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