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時近端午，知了聲聲，邊吃早餐邊讀書。吃的是水煮蛋，讀的是汪曾祺。
恰恰讀到《端午的鴨蛋》。汪曾祺寫自己家鄉高郵的風俗，說是端午節的午飯要吃「十二紅」，就是十二道紅顏色的菜，其中有莧菜、蝦、鴨蛋，他在文章裡細膩地描繪了家鄉人引以為傲的鹹鴨蛋，那句「筷子頭一扎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有聲有色地逗弄出了本呆的口水，恨不得嘴裡咀嚼的水煮蛋能變成冒出紅油的高郵鹹鴨蛋。
中國人好吃，歷來有「民以食為天」的說辭，逢年過節更是放肆大吃大喝，且吃得頗有名堂。過農曆新年因為「年高」要吃年糕；元宵節因為「團圓」要吃湯圓；清明節因為「冷食」要吃青團；端午節因為緬懷古人要吃膄l；中秋節又因為「團圓」要吃月餅；重陽節因為祭祖要吃重陽糕、飲菊花酒；冬至因為怕凍掉耳朵要吃餃子、麵條......到了除夕，人是一家老少大團圓，一年到頭所吃的美食亦恨不得在這一天大團圓，桌上盆滿缽滿，應有盡有：「有毛的不吃撣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葷不吃死人，小葷不吃蒼蠅」，如此這般尋了各種藉口，便圓滿地吃足一年，來年又重新開始吃。
尋常人吃了好吃的，只不過咂咂嘴，回味回味，下次再吃。中國文人則不同，吃了還要寫，蘇東坡便是一個吃了還要寫，又能吃又能寫的「風雅吃貨」。
世人讀蘇東坡，皆覺「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寫得美妙，豈知此詩重點卻在後兩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這才是吃貨蘇東坡要表達的。他吃了荔枝，寫下「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他吃了鰣魚，寫下「芽薑紫醋灸銀魚，雪碗擎來二尺餘。尚有桃花春氣在，此中風味勝蓴鱸」；蘇東坡愛吃豬肉，吃了豬肉，隨手便寫了「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他還專門為豬肉寫了《豬肉頌》：「淨洗鐺，少着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同樣是「風雅吃貨」，曹雪芹則把好吃的都寫進了《紅樓夢》裡。
據紅學家考證，一部《紅樓夢》裡竟有對近兩百種美食的描繪：晴雯愛吃的豆腐皮包子、薛姨媽家的糟鵝掌鴨信、鳳姐給賈璉奶媽做的火腿燉肘子、寶玉挨打後想吃的荷葉蓮蓬羹、做法繁複得令劉姥姥咂舌的茄鯗、賈母吃的牛乳蒸羊羔以及湘雲在作詩前大吃的烤鹿肉等等等等......曹雪芹不直接以美食做文章，卻在他的文章裡以美食寫盡人情世態，他讓黛玉取笑湘雲吃鹿肉：「那裡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又借湘雲吃過鹿肉的口說：「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
汪曾祺先生從「吃」中悟出的道理與曹雪芹無異：「有些東西，本來不吃，吃吃也就習慣了。也就是口味這個東西是沒有定性的。有些東西，自己盡可不吃，但不要反對旁人吃。不要以為自己不吃的東西，誰吃，就是豈有此理。一個人口味要寬一點，雜一點。對食物如此，對文化或者其他的東西也是一樣。」
明日便是端午節，大抵膄l還是循例要吃的，只是不知能不能吃上一隻包有高郵鴨蛋黃的膄l？如若沒有，水煮蛋也是極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