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意大利有座愛之城維羅納,我最心馳神往,全因為它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鄉。儘管作為一齣愛情悲劇,這個故事永遠被排在莎翁四大悲劇之後,但愛與政治哪一個更高,並不像某些文學評論家為幾部作品排序那麼簡單。
對於這些評論家來說,哈姆雷特多變的政治環境會對一個個體的情緒產生複雜的影響,讓哈姆雷特懦弱而猶豫的性格投影出強大的戲劇表現力,並使作品具有一種模稜兩可的美感。似乎這齣悲劇預示了生活當中的不確定性,並自然成為複雜生活的代言人。但是,評論家們可能忘記了一種叫做原始衝動的東西。在愛這個主題下,宿命般的一見鍾情完全無視複雜社會的辯證法。它是只被年輕人所感知的神話,在強烈感情當中夾雜�蚇U燒自我的快樂。於是,我們發現幼稚才是與愛相匹配的,是猝不及防、毫不猶豫的。
很多次,我都幻想自己身處故事的發生地維羅納,目睹羅密歐在舞會中初遇茱麗葉。當時羅密歐的神情是遇到一生所愛時才會浮現在一個人臉上的,是與未見此人時截然不同的神情。就像這一刻忽然我們就相信了命運。我經常會想,這個在我幻想當中的神情一定比我在任何一間劇院看到的任何一個演員所呈現出的神情更真實。
後來終於去了維羅納,看到了最著名的茱麗葉的陽台。它在一個長滿綠色苔蘚的庭院裡,由大門進去,一眼就能看到。陽台很小,在宅邸的一面磚牆當中突兀地伸出來。右手邊是茱麗葉臥室的兩扇窗子,裡面透出一道燈光。我想羅密歐當時一定是在左側的院牆下等待,整個人都隱沒在爬牆虎的陰影當中。為此,我還專門跑到牆邊,想要體驗一下身臨其境的感覺。
其實茱麗葉的陽台並沒有特別之處,甚至斑駁的磚牆因為年久瀰漫�茪@股頹廢的味道。這股味道本來應該與地上的苔蘚呼應,在沉靜當中充當時間的中介物,讓人穿越回熱鬧的文藝復興時代。
可惜,絡繹不絕的遊人打破了院子的這個功能,整個庭院頓時失去了惹人遐想的回憶。對於《羅密歐與茱麗葉》最忠實的愛好者,這樣的瑕疵未免掃興。但是在無法覺察當中,這部戲劇已經走出了虛擬的世界,以前存在於想像當中的場景終於落了地。從這個陽台出發,一個世界正等待�茬Q建立起來。接下來,我會關注古諾為它所做的五幕歌劇,Presgurvic編曲的音樂劇,最後,終於找到與我想像當中最相似的維羅納,澤菲雷里1968年的電影版本。
這個以羅密歐與茱麗葉為主題的一條完整的線索,是以維羅納為起點的,不是莎翁筆下的維羅納,而是我腳下的維羅納。它沒有文學評論家劃分莎士比亞戲劇那麼武斷的標準(簡單或複雜),它是無須商榷地穩定存在。
在那一天,我從茱麗葉家的院子出來,天色有點暗下來。路燈映在光滑的石板地上,金黃色一片。人走進其中,會留下一條長長的陰影。從那一刻起,愛和記憶都有了起點和棲息之地。維羅納,對我來說,變成了愛與幻想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