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從前看武俠小說,最好奇的莫過於所有的劍客俠士武林高手,在完成一場刀光劍影的比武或是打鬥之後,甚少有描述其擦洗刀劍再入鞘的細節。或許作者們都覺得這等瑣事,實在與塑造大俠們出塵脫逸的丰姿無關。工欲善其事尚且先利其器,何況是要行走江湖的人。冷兵器時代,武者揚名立萬,手上仰仗的武器,常常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用。譬如倚天劍屠龍刀,再譬如關二爺的青龍偃月刀。似這等削鐵如泥的利器,每出鞘必沾染血跡,倘若不拾掇乾淨就隨身佩戴,不是氣味難聞,也會終日招致一群綠頭大蒼蠅圍繞在鞍前馬後,�蚢磥j煞風景,有失大俠風度。
後來看穿越小說,又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在腦袋裡盤旋:現代人穿越到古代,到底是如何做到跟舊時的人無縫對接進行交流?熟悉史書了解史實,並不能解決交流溝通上的障礙。畢竟,語言才是最基本的溝通工具。即便是同一個地區的人,相隔百年,方言上的差異和詞性上的變化,很大可能會出現雞同鴨講的尷尬。但書中的男女主角,往往初見即對談自如,毫無語言問題,這一點對於穿越小說而言,無疑是一大硬傷。
所謂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不說遠的,就以組成東莞市的三十二個鎮街為例,乍一聽都說的是粵語,再一聽厚街話、沙田話、莞城話、中堂話、橋頭話、樟木頭話、橫瀝話......音調、詞義各有不同,不僅實難區分箇中差別,反倒混淆了正確發言。以致於我一直懷疑,自己直到今天粵語說得不過關,可能跟在東莞住過幾年有關。再放眼整個廣東省,潮州人、客家人、廣府人,各自的方言都自成一體,彼此之間也都很難掌握對方的語言。
聽廣東的朋友說過一段野史。翁同龢當年將學富五車的康有為,引薦給迫切希望變法圖強的光緒皇帝。按說這兩個人,一個滿腹經綸神采飛揚,一個禮賢下士求賢若渴,本該相見恨晚秉燭長談,結果這次會面十分鐘左右就草草了事。志在必得的康有為,也只得了一個六品小官銜。好事者究其原因,原來康有為是廣東南海人,光緒皇帝實在聽不懂他那一口難懂的廣東話。另一位同出自廣東的大家張九齡,際遇就好多了。
張九齡是韶關曲江人,學識、才能、風度都堪稱當世一流。韶關地處粵北,日常的方言也是粵語,那為何坐在關中長安的唐玄宗李隆基,卻能和張九齡談笑風生?這其實跟張九齡的家世有關。張九齡的曾祖父、祖父、父親,一直都在廣東為官,官職都不算大,但對朝廷法度禮儀方面知識的通曉,顯然要比一般家庭豐富得多。正是在這樣氛圍熏陶之下,雖然母語是粵語,但張九齡的官話必定說得很流利。也因此,後世評價張九齡,不僅說他是開元盛世中的最後一位明相,他也是整個唐朝,唯一出自嶺南的宰相。可見,對於文人而言,語言之利,不遜色於武者手中的利器。
在我們中國人的習俗裡,初次認識的人,通常都會問一句,你是哪裡人?在香港,大家初相識,也常常會問一句,你鄉下哪裡?在廣州的時候,每每被問到哪裡人,一般遇到粵西的人,就說自己來自韶關的,遇到粵北的,就說鄉下是湛江徐聞。我的一口鹹淡不均發音雜亂的粵語,竟也屢試不爽。
有一次公司新來一個保潔阿姨,遠遠見到我,就熱情地過來打招呼,按照慣例問我哪裡人氏?我隨口便答了一句,韶關。她一聽立刻來了興趣,我也是韶關人,你是韶關哪裡?完蛋了,遇到真的韶關人。我只好硬�蚗Y皮說,韶關樂昌。誰知她更激動了,我也是樂昌人,你是樂昌哪裡?梅花。我是九峰的!彷彿是他鄉遇故知,這位滿臉風霜的阿姨頓時扔下手中的掃帚,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還好,之前採訪去過樂昌多次,且恰好去過梅花鎮。九峰鎮離得不遠。
自此之後,只要見到我回公司,這位阿姨總會上來招呼幾句。有時也聊聊家鄉的閒聞趣語,有時也說說家計艱難。有一日,見我不甚忙碌,她又找我嘮叨了半天家事。她的長女嫁到潮汕,已經生了兩個女兒還未有男丁,婆家十分不悅,話愈說愈難聽。女兒如今又懷孕了,她天天提心吊膽,擔心再生又是女......阿姨正說得傷心,有同事路過不忍多嘴了一句:阿姨,你的樂昌白話,他聽得懂嗎?
阿姨頭也不抬,就答了一句,我們是樂昌老鄉。
嗚呼哀哉,鄉音難辨,天下人的悲歡離合亦是沒有地域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