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盛夏，夜半十一點鐘有餘，故鄉。星月的光芒似有似無，夜色寧靜。此時鄉村的夜是那般靜，怎麼也找不到一處明亮的窗，唯有新修的路燈，像是默默無聞步崗的哨兵，奉獻着光亮。在城裡住久了，我竟不能同這故土的鄉村一同睡去。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姥爺、姥姥休息的房間，他們均勻的鼾聲起起落落。停下來傾耳細聽，卻沒有聽到母親熟睡時那響亮的鼾聲，也許是被故土的安然稀釋了，也許是母親和我一樣短暫失眠了。
走到屋子外面，看向牆山旁直搭屋頂的爬梯--想起多年前這裡就搭了梯子，現已不是原來的那架，但新梯安靜地立在那兒。我扯來條草席，抓着草席，慢慢爬上木梯。木梯表面一層紅漆脫落，不禁讓我揣想，現在距離上一次刷漆過了多少時間......
我攀上屋頂，輕聲鋪好草席，恐驚擾了夜的鼾聲。平躺開來，屋頂尚有太陽留下的餘溫，任由夜風吹動我的髮梢。故鄉的蟬，在夜半時刻，突然叫上了一陣子，我彷彿看見紅薯地、高粱田旁的楊樹林，還有路邊的多穗草。那種多穗草，是我在老家用來穿螞蚱的草，是父親農閒割來漚肥料的草，是母親拔來餵豬餵鵝的草，這草一直長在我的心上。
周圍熟悉的風聲，就是故鄉的鼾聲哦。故鄉最美、最暖的一個字是鼾，那是放下田裡勞累與煩惱的狀態，是新媳婦到新家的融入和踏實......當村裡的老師把鼾引申為「休憩」時，我不由自主地搖頭，鼾本來就是睡嘛。心裡怯怯說，我們一家人聽到姥爺的鼾聲就踏實。
往昔，同我在屋頂上摘棗的夥伴，今或與我相仿，基本遠離了鄉土。星光無聲，是月色將院中高大柿樹和稍矮棗樹的影子--打在藤蔓棲生的牆體上。故鄉的鼾聲輕微而迷人，像有韻律的音樂。遠方傳來轟隆轟隆的雷聲，又咻咻地走遠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一陣兒。夢中的我去了趟洗手間，又睡回屋頂......遠處幾聲雞鳴，喚來天邊的魚肚白，比城裡汽車的笛和徹夜不息霓紅燈的眼，真的美妙許多。隨雞鳴入耳的，還有犬吠，這些守家的忠臣和我一樣還沒睡夠吧。
記得一首小詩這樣寫道：是誰偷竊了故鄉的鼾聲/青棗探出牆頭/一遍遍喊你乳名/分割線顯示着箭頭的動態。是啊，人生在動態中變遷，但故鄉的鼾聲永遠是我的圖騰。在屋頂面對滿頭繁星，我讓盛夏的蓮花白描了一箋。心靈清新而深沉，思緒浸濕在故鄉的「鼾聲」中。故鄉的鼾聲是什麼？是沈從文湘西邊城的微波、老舍北京的冷暖、馮驥才天津的樂趣，是胡適績溪的閒適、魯迅紹興的深情、郁達夫杭州的旖旎，是王安憶上海的細密、豐子愷緣緣堂的筆筆展現、林海音城南舊事的聲聲入耳，更是我房頂暑期的獨特生活。
故鄉的鼾聲，也讓我想起--村邊小河的流水聲，晨時鄉人還在酣睡，我常去小河裡捕魚。小河距家近的這段，水很清，也很淺。因下雨，河岸長的草變成了水草，水鋪得面積很大。那時，我還很小，只有十來歲的樣子。
現在憶起來，那時的一切很真實又很遙遠。對於岸草被迫變成站在水裡的「哨兵」，小小的我，搞不清河水的暴漲--「為什麼會這樣」，從沒有想過「為什麼不能這樣」。喜歡看書的我，愛找尋理由；可同村的二蛋從來不喜歡找理由，他是第一個推着罩網在「哨兵」中間捉魚的孩子。
小河，從村東彎過，水來自灤河上游。河水少的時候，會露出一塊塊的沙板，沙板上還有被水流沖過的痕跡。河水多的時候，滿眼的水，從沙面上流過，異常清澈。只是長在沙洲上的小草只露出一個尖尖頭，它一定是在喊「救命」吧。在岸邊水草的縫隙裡，能看到成群的小魚兒在水草中間巡游的場面，起步、魚貫、轉彎，天衣無縫......
暑期響晴的日子，媽媽要拆洗被褥，把全家的大小件日用紡織品傾家搬出，讓二姐和我推着小推車堆到小河邊，媽媽把上了清漆的原木大炕桌搬到小河邊--那剛沒到腿肚子的水中，然後用棒槌一件件捶打。媽媽捶打累了，總要歇一會兒。她在炕桌上放好厚重的棉大衣，讓我站在炕桌上用小腳丫一腳一腳地踩、踩、踩，說是要去去汗潮氣。
我轉圈兒在炕桌上踩着，母親很滿意。她歇夠了，就用塑料大盆來洗髒衣服。這時，我兩腳都踩在炕桌的一個角上，重力使水中的桌腳失去平衡。我踩翻了桌子，一頭栽到水裡。我在水中撲騰了兩下，一旁的二姐趕緊從水裡扶起我。現在還記得，入水的剎那，天沒有了，樹沒有了，只有混混沌沌的一片水。當我抹着臉上的水，從水裡鑽出來，聽到樹上的蟬鳴的歌唱；雖有點兒暈頭轉向，但還是為這次水中歷險感到驕傲。
母親笑着說：「親人在身邊時，跳到水裡抱一抱小河，沒有危險，會很有意思的。抱抱小河，有時被迫喝上兩三口小河的水，才會懂小河。」那個夏日的午後鼾聲，在我的記憶中呈現出一派清涼和華美。後來，在河水漸大的時候，我看到蜻蜓棲落在小河的沙洲草尖上，我覺得蜻蜓在進進退退的選擇中，或許它們也有在故鄉鼾睡一會兒的夢想吧。
每個人甚至每個動物--都有享受故鄉鼾聲的企望，因為那一抹鄉愁--就活在心靈呼吸的聲韻中。今年年初，身居武漢的劉醒龍被邀參加故鄉黃州的文化活動。故鄉在召喚，劉醒龍沒有猶豫，「黃州是我的故鄉，對待我這個歸家的遊子，故鄉鼻翼的溫度我都能感知。」再偉大的遊子，回到故鄉，也是為了聽一聽故鄉靜謐的「鼾聲」；因為在故鄉「鼾聲」的領悟中，其蘊含的情感最真摯，對故鄉的依戀也最真實。
一位來自鄱陽湖畔的文友說，小時候他們那兒有一個蓮花湖。每年初夏時節，蓮花湖有如星光璀璨的明珠，給兒時的他增添了美的啟蒙；那蓮花裡的蓮蓬，更是其奢求的美食。少年時，他在蓮花湖畔生活了四年，成年後異常想念。去年秋，他特意回了一趟故鄉，可昔日的蓮花湖已成小小蓮花塘，湖心只有少許「綠荷紅菡萏，卷舒任天真」的蓮花了。他幽默地說，心中的故鄉--在「鼾聲」中睡着了。
每朵曾經開放的蓮花，都住着一個夢想；每棵曾經手植的屋樹，都住着一份鄉愁。故鄉的鼾聲，說到底就是一種鄉音情結，就是回望那來時的路啊！
故鄉鼾聲--成為精神上的原鄉，成為了每個走出鄉村的童年心靈連通所居城市的橋樑。我們年少時，想要逃離；年老想要回歸，可能已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