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周日（9月8日）晚的中環蘭桂坊，水盡鵝飛。 作者提供趙鵬飛
再上一個周日傍晚，沿着皇后大道，從西環一路步行至中環。沿途所見，行人寥落，九成以上的商家，落下閘門暫時歇業。偶有舖門洞開的，不是售賣各式燈籠的雜貨舖，便是專做街坊生意的小茶餐廳。想是中秋臨近，預先備的應節燈籠堆得塞爆舖頭，不趕着賣出去，過了中秋便成了乏人問津的壓倉貨。再要擺出來買，恐是要等到明年元宵節了。小餐廳還開門營業，應是老闆娘消息不靈通，也不大關心時事。不管三七二十一，照例起個大早，去街市採購了當日新鮮的菜蔬、雞鴨等食材。按慣常的盤算，星期日四鄰的住客，必定懶得在家煮食，就近出街會來幫襯生意。怎料今日失算，眼看天色已暗淡到要開燈，門口連個人影也沒有。
愈靠近中環，路上的行人愈少。偶然迎面走過來的三兩群人，通身都穿黑衣，不管男女，前額的頭髮也都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有女生手裡還拖着一把傘，傘布緊緊捲纏着傘骨，極像是登山人用的手杖。男生背上都背一隻碩大的雙肩背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裝的是什麼。他們看上去都年輕，但好似很疲倦，也很緊張。我與他們擦肩而過，聽到一陣很急促的呼吸聲。
從威靈頓街開始，繼續往下走，幾乎所有交通燈的線纜，都被剪斷，每個路口的紅綠燈都不亮。要過路的人只得先瞧瞧有無車子，才加速腳步穿過去。車子駛過紅綠燈，也都吞吞吐吐，駕車的人不知應該開還是應該等。遵守規則的習慣和行為，是長久的文明培養和法規約束才形成的。要破壞掉，卻是最輕而易舉。
舊立法會門口的路上，扯爛的紙皮，踩癟的水瓶，紙咖啡杯，還有揉成一團的星條旗，拋得隨處都是。人行道上鋪着的地磚，也連片連片地失蹤了，裸露出的泥土仍是死板一塊。舊的中國銀行大廈門前的港鐵口，兩邊的玻璃幕牆也都盡數被打碎，落了厚厚一地的玻璃碴子，像是突如其來的極端天氣降下的冰雹。靠近遮打花園的中環港鐵站出入口，彷彿遭遇了破壞級別的地震。深入地下七八米的步階和手扶電梯上，被鐵欄杆、垃圾桶、雪糕筒、成捆的紙皮，甚至還有水泥製成的碩大花盆連同盆中的綠植，塞得水洩不通。我側耳細聽，還有流水聲，應該是有水管被搗爛了。
中環站的F出口更是觸目驚心，示威者點燃了成堆的雜物，兩米多高的火苗散發出滾滾濃煙。火勢愈燒愈大，不斷躥高的火舌，舔舐着「中環站」三個字。熱浪炙人，示威者和現場拍攝的記者，都無法再靠近。所幸消防隊趕到現場，大火很快被撲滅。正是華燈初上，中國銀行大廈、長江實業大廈、滙豐銀行大廈等地標性建築的外牆燈，都亮了起來，整個中環的夜晚也跟着璀璨綻放，如同過往的每個夜晚一樣。
我穿過遮打花園、皇后像廣場、舊立法會大樓，繞太子大廈、歷山大廈，再過雪廠街、畢打街，一直走到蘭桂坊。各式名店都拉閘打烊，諸多大廈雖是燈火通明，但也都門戶緊閉。除了偶有遇到穿反光背心的記者匆匆走過，通街只剩衣着光鮮的塑膠模特們，寂寞地站在玻璃櫥窗裡四處張望。蘭桂坊的酒吧倒都還開門迎客，飄出來的音樂聲，也都在竭力營造輕快明麗的氛圍。拿着酒水單當街攬客的酒保們，面對寥落行人時百無聊賴的神情，已將中環今夜的慘淡暴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