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電影剛興起的那幾年,可以稱作是聾啞人,即聽不到也說不出。於是就催生出了像卓別林一樣的大師。他最讓人崇敬之處就是利用身體和表情表達一種悲愴的人生。在卓別林的電影世界裡,城市是身體的埋葬廠,吞併了作為肉體的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憨豆先生也是默片式的演員。他讓肢體動作的細節成為一種表達方式,將一個主題用連綿不絕的肢體動作予以刻畫,且動作的誇張更強調了身體。就像一部包羅萬象的身體百科全書,每個人都能夠從憨豆先生的動作裡看到自己所慣用的那一部分,因而與他產生了共鳴。
不過,肢體動作的表演在有聲影像到來之後迅速隱退了。像憨豆先生這樣的演員儘管有,但也絕無僅有。現代世界需要用言語添加註腳,大段的對白已經佔據了以往肢體動作所佔用的時間,使一種生活被說出來而不是呈現出來。於是,我們在一種被規定的言語中虛構�茈肮〞漸i能性。又在言語被駁倒之際,看到了頭腦的力量,身體被取代了。
也許世界是一個輪迴,互聯網將我們重新又拉回到了默片時代。在這個時代,人人都可見,卻又不可見。就如卞之琳的詩:「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看你。」現在,你連風景也算不上了。在觀看者目力所及範圍內,會很快填充上別的東西,而你將煙消雲散。就像到處都充滿聲音的時候,耳朵就失聰了。
這麼說起來,形象替代抽象簡直成了一種宿命,因其直觀,所以衝擊力強。衝擊力又讓互聯網順理成章地成了行為藝術家的舞台。並且,這些行為藝術家不是藝術範疇當中的行為藝術家,而是作為常人的行為的展示。最初是身體的一張照片展示,現在則迅速成了身體的動態展示。像印刷時代文字慢慢延伸至高潮。現在,高潮過後的印刷終於衰敗,文字也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從無限制字數的Blog,到限制字數的微博、Twitter,現如今則乾脆變成了抖音和快手。文字已經離開我們的視野,現在是身體的天堂。儘管從形式上來看,依靠模仿起家的短視頻中的身體行動是模式化的,但是也許正是這種不斷重複,才讓人類對於身體的崇敬到達頂禮膜拜的程度。身體就像被喚醒的遠古圖騰,帶�蚚h舊的風情重新來到我們的面前,提醒�茼覂撉漸i見。所不同的是,圖騰已由神變成了人。正像查拉圖斯特拉到處宣揚的那樣,上帝死了,而人降生了。降生的標誌性特徵就是叢生的七情六慾四散開來。
如今,我們再也無須去看王小波的《三十而立》,在那些曾經激勵過無數年輕人的文字裡,王小波用帶有魔幻性和誇張感的精彩語言準確地描述了身體的慾望、身體的權力,讓我這一代人感受到一種來自於身體的淋漓盡致。但是,就連讚美身體的王小波也被遺忘了。現在,是小鮮肉、老臘肉、小奶狗、單身狗這些新詞橫衝直撞的年代,人的動物性在這些以肉體作為形容的名詞中被喚醒。需要別人書寫和道出的文字已經隱身,被身體所替代。身體,人人都有一具。所需要的,是赤膊上陣,讓自己成為演員,讓肢體成為表演。只不過,作為整體的新表演與默片時代的表演不同,它繼承了默片的聾啞作風,但是,卻再也沒有一個作為主角的卓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