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 雲
著名作家賈大山,是一位河北籍的已故平民作家,一位曾讓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流淚的知交、故友。習近平曾撰文《憶大山》稱讚賈大山--「有�茯}察社會人生的深邃目光和獨特視角,充滿了對社會的關注和對人民的感情。」值得欣慰的是, 2015年末賈大山的小說《村戲》被改編成同名電影在河北井陘拍攝。
提起村戲,我們內心的記憶與感慨總會很多。對於村戲的記憶,是有關鄉村文化的記憶,這種記憶根植於你我他的內心,無須提醒,便會自覺地浮上心頭。村戲這種以勞作為前提的放鬆,是為村裡所有人�虓Q的善良品質和人文訴求。在它們無聲變遷過程中,我領悟到了村戲的無限靈性。
我的家鄉在充滿文化底蘊的京東地區。記得小時候的農閒時節、年前節後,經常有村戲上演。約戲班子、籌戲款子,是村中唱戲的前奏。村人們意識到溫馨的群體娛樂對於他們的重要性,村戲這種很好的文藝形式,可以讓人們靜下心來想想傳說、回味歷史、品品人性、聽聽胸口,讓勞累的筋骨休整一下。
看村戲是看熱鬧也是看門道,即便年景不好時,村裡主事兒的人們想向各家籌點兒錢,也很少有人不掏錢,無論大人孩子,還是姑娘小伙的心裡,都像烘了銅爐子一樣熱呼呼的。村戲是農事忙碌間隙的文化傳播,文化傳播影響並造就了下一輩的戲劇細胞,那些鑼鼓敲出的空氣裡都有戲劇人物的靈犀眼睛。
一般是村中能說會道的婆婆或德高望重的公公,特別是家鄉太平莊南頭的三奶奶、二大爺,還有村北頭的張大伯、李老爹,他們平時熱衷於看戲,又有閒空兒,主事兒的任務便落到他們身上了。這些長輩在忙活之中,我發現,奔走相告的村民臉上笑成了花兒,使平靜的村子煥發出誘人的神采。
小村唱戲,搭戲台子不講究,一般會選在鄰村學校的小操場上,或選在當街南頭的空場上。有的戲班子自備木板、鐵管,幾個壯漢兩三個鐘頭就可搭成;有的戲班子叫村民搬桌子平放�蚞Q成戲台,再扯上篷布便成。戲班人手緊時,村裡一些年輕的俊俏後生和姑娘媳婦也會參與其中。表演內容都是一些歷史傳統劇目,唱腔是具有華北濃郁地方特色的評劇、蓮花落等。只要村戲在村裡演出,我便和每個村人一樣,都被一種好奇所牽引,靜心去看每一場村戲演出,而且看得如癡如醉。
我記得,幼時看評劇《楊三姐告狀》中的一個情節:楊二姐被高家害死,高家為掩蓋真相,還大操大辦喪禮,親友紛紛前來弔喪,來自高家的一位老年婦女進門就張嘴號啕:「我的......」她剛一張嘴,被辦喪的人禮節性一勸,便即刻止住聲,連那句拖腔的後半截都捨不得放出來,直接接話茬兒:「哪兒吃去?」(唐山話)這種裝出的悲傷--讓看戲的人們不由地大笑,笑完卻感覺很不是滋味。
村戲是農耕文明的一面旗幟,凝聚�荍囓薊煽d喜憂傷,撫慰�茈L們近乎粗糙乾涸的心靈。村民們從戲曲中學到了傳統的生死道義、處世哲學和原始的悲歡激情,滿足了釋放痛苦、戲謔平庸、崇拜英雄的心情愉悅。大凡一個人在愛恨情仇的熏陶之後,最容易流露真情。
戲是有翅膀的,村戲會在哪裡築巢?「口袋房、萬字炕、山中茅屋土坯牆,煙囪落在地面上。」民間戲曲表演,在淳樸的生存環境中進行�茬怑鴠蘊鴩�的才藝表達和個性展示,大姑娘、小媳婦悉心梳妝打扮,劉海兒有的自然飄逸,有的用剪刀橫過一刀,頭髮上搽了梳頭油,滑溜溜的,亮燦燦的。她們的髮髻形狀圓中帶扁,有的罩上黑線網子,穿一根銀簪子,有的插一根髮夾,戴一支絨花兒,彷彿她們不是觀眾,隨時都會變成演員,如同商量好了似的,不少婦女穿�茈陋伀豸ㄠo穿的花衣裳,拿了自己一年來積攢的零花錢,結了伴兒、揀了近路往戲場上趕。
泥屋、灰瓦、舞台、小河、樂鼓、擊器、人群,回想起來,這一切真是令人歎為觀止。村子裡的戲台是整個村子的文化靈魂所在,這正是鄉土民俗的底蘊所在。唱戲前幾天,大人、孩子們競相傳告,家家笑語盈盈,喜笑顏開,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這也正是村戲獨立於幕布電影之外的價值,好像偌大的曠野就是它的天地。開戲當日,戲台下早已擺滿了磯石、稻草墊、磚摞、柳條板凳,早有村民在自我設座、佔地兒和嘮嗑。
夜色瀰漫以後,一陣鑼鼓咚咚鏘鏘,喇叭裡傳來一段開場白,於是戲劇開演了。村裡唱戲必有一個打嘎巴鼓的,一個打板眼的,一個敲銅鑼的,再有一個拉胡琴的,這台戲才演得輝煌斑斕。在電影、電視還沒有完全形成氣候的時候,舊的村戲就是真人對真人面對面的心靈碰撞,使人感到非常愉快。戲台下人頭攢動、煙氣繚繞,賣香煙的、烤白薯的、蒸年糕的,生意一片紅火。戲台的邊邊角角,賣花刀紅纓槍的、賣冰糖葫蘆的、耍猴兒的,一應俱全,組成一幅天然的民風民情風俗畫。
村戲像春風細雨,像詩歌舞蹈,像野草野花,是我們心中永不消失的鄉愁,在我們精神高處熠熠閃爍,在我們心靈的原野散發�虒g久的芬芳。舊的村戲,今日因觀眾、票房像落日蒼茫的時候,內心渴望它像新月從夜晚的幕上出現,我能為看到電影、電視和戲劇的多重光輝而歡悅不勝。人們在古老淳樸的村戲中獲得情感的熏陶和道德的昇華,同時也領略到那份濃濃的鄉土氛圍和釅釅的人間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