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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敏華 作者簡介:著有《給我一道裂縫》、《情感不良》、《見字請回家》。
到了後來,大概是戀愛了一兩次之後,我便忘掉了最後一次回到詩書街是何時。又或者是因為後來兩地的距離愈來愈近,仁表哥及美表姐一家各人也可輪流申請去香港遊玩。既然大家都在香港這個經濟發達、能瘋狂購物的美食天堂相聚,那就不必回到那個冷氣欠奉、衣著過時、沒漢堡包又沒卡拉OK的落後地方去了;即使後來貼近香港的口味,有了卡拉OK,又有了宵夜及糖水店,那感覺卻還是模仿不了。正如香港人最喜歡模仿其他地方的特色美食,越南牛肉河、意大利千層闊條麵、泰式冬蔭功,還有台式、印式、韓式、法式,可以學的很多,但學到的很少。這是再合理不過的。你可以在紐約或悉尼弄一個唐人區,但那肯定不是旺角。
可是誰又會往後看?《容易受傷的女人》唱膩了之後是甚麼?難道要回到夜半起來,高叫主席萬壽無疆身體永遠健康的年代?
「真�飽A你估講笑呀。」媽媽提高嗓門地說。我無意嘲笑,但現在聽來由於已非常不可思議,所以只能作出一種以笑回應的表示。而且我們沒能明白那些的不可思議,卻曾是全國人民每天每秒呼吸的精神空氣。
「從前我們大宅內有工人,有廚子。一覺醒來,我們忽然變成被打壓的罪人。」媽媽的嗓門放了下來。
前進與後退比較起來,答案往往是肯定的。但奇怪的是人生的最後道路,不少人卻希望能向後走—回到故鄉慢慢走至完結。邊回想短短幾十年來世界變化萬千的種種,邊又對自己能回到想像中的原始地方而感到圓滿無比。當中,必定有天大的理由。為何我們一生都在追逐最新穎的東西、設想未能見的將來,而到了走到未來時,卻又會想念孩童時代,那殘缺不全的過時片段。
那是不是證明了美好的生活原來並不在廣告裡頭?是不是大家都在走著錯的路,或說,錯的步伐?
仁表哥的爸爸早已申請得到香港居住,可是家庭成員不能同行。一個人在香港租住板間房,希望努力工作後寄回鄉下的錢可以令家人生活安好。仁表哥來香港旅遊的日子,常常嚷著要來我家。他說我家又大又靚,事實上五百多呎一家五人,有多大多靚?我倒覺得詩書街的大宅有意思得多了。仁表哥卻一直嚷著要來,但我要上學,放學後要補習,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機會其實很少。姨丈姨媽也不許他獨自一人在香港四處走,然而有一次,他竟然拿了姨丈五毫子靜靜地乘巴士前來。
「你到達後,大家雖然罵了你幾句,但其實都讚你膽大心細。」還記得大家追問仁表哥是怎樣懂得自己乘車來時,他一臉不以為然,難怪惹來幾句怪責。
「但你可知道我在途中丟了一毫子?」我想像仁表哥在青山公路跑得很快很快,一個理應微不足道的毫子從褲袋中飛脫,滾動滾動地落在垃圾桶下,曬了半天也沒人發現它,或是發現了,也沒有衝動去拾起它。
「我站在巴士站很久很久,竟有人問我為甚麼不上車,又教我向司機說明,差一毫子,應沒問題的。但我不敢,我怕。」仁表哥當年打扮,的確會讓人知道他不是地道香港人,大概是怕了別人的眼光,更是他自己看自己的眼光。
「後來竟有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送我一毫子,我謝過她便上車了,現在回想,她大概覺得我很可憐。」仁表哥踩動那Turbo引擎,排氣喉噴射的勁度抵銷了當天被憐憫的目光。我腳旁邊有幾張縐縐殘殘的五元紙幣,不遠處又有幾張沾了茄汁汽水漬的麥當勞優惠券纏在一起。一毫子的價值,如今的量度單位是甚麼。
我看著車窗外的街景,沒有意慾拿出相機拍下留念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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